背陰處緩過那一陣以後，房車重新往南開了。
山裡的路還是那條舊路，可往下開出去幾公里，車窗外頭的氣味和光線就全變了。
高處那種帶著潮乎氣的涼風徹底沒了影。左邊還是石壁，灰白色的岩石離車窗很近，石縫裡、舊水痕上原本長著的青苔，早就幹成了黑褐色的硬殼子，表面遍佈著細密的裂紋。
右邊比剛才更空曠，樹影一層連著一層往外鋪，一直鋪到更深一點的谷地裡。再往遠看，連山腳那層空氣都透著一股子發晃的白。
那層白晃晃的東西，是太陽把地皮上的最後一丁點水分抽乾後，烤出來的滾燙熱浪。這股熱浪貼著林子邊緣，越往南邊走看著越厚實，連遠處的山際線都被熱氣蒸騰得微微扭曲。
全地形輪胎碾過路面上乾枯捲曲的落葉，發出清脆的碎裂聲，揚起的乾燥灰土被完全隔絕在防彈玻璃之外。
林安坐在駕駛座上，兩手把著方向盤。
幽靈之眼在車頭前方几百米的地方飛行，繞著前方的彎道和坡面來回掃視。車速提不起來，全靠低檔位平緩地壓著速度。山路本來就窄，再加上接連不斷的急彎，快不了，也沒必要快。
這種路況下，提前看清每一個路肩和坡沿的碎石，比踩油門趕路頂用得多。
主控屏上，分出來的幾塊畫面輪著跳動。
前方的路面、下方陡峭的坡地、林子邊緣晃動的光斑，以及幾塊半乾不幹的黑石頭，全都清晰地顯示在螢幕裡。
林安看一眼前擋風玻璃外的實景，隨後低頭掃一眼螢幕，時不時抬手在電子板上做個黃色警告記號。她的動作連貫，不急不緩。
車廂裡頭依然保持著涼快舒適的溫度。
空調出風口吐著絲絲冷氣，帶走了外頭透進來的那點燥熱。地板乾乾爽爽。
飯糰早就嫌棄前頭擋風玻璃透進來的光線太刺眼，慢吞吞地走到副駕轉椅背後的陰涼處，把身子盤成一個軟乎乎的圓餅，尾巴尖搭在爪子旁邊。車身過彎晃動的時候，它連眼皮都懶得掀，只管安安靜靜地打著盹。
林父坐在過道旁邊的位子上，一隻手搭著扶手，時不時抬頭看一眼前頭的螢幕，幫著留意路況。
陸成靠在小卡座的軟枕頭上，身前墊著捲起來的薄毯。車身偶爾顛簸，他會隨著慣性輕微晃動，但始終安穩地待在原處。他能透過單向玻璃看到外面被太陽炙烤發白的殘破護欄，也能感受到出風口平穩送來的冷氣。
這種冷熱交替的視覺與觸覺反差，讓他一直處於緊繃狀態的神經得到了一絲真實的緩和。
林母則在水臺邊上忙活著。
今天這頓加餐，她特意避開了厚油大火的做法，也沒打算放重口味的調料。越往下走，外頭的熱氣就越重，人的腸胃在這個時候最需要溫潤好消化的吃食。何況車裡還有個傷口沒長好的病號，飲食必須剋制。
她挑出來的是粉芋頭和蓮子百合。
靜止倉庫最下層還剩下幾個大個的粉芋頭。這是前幾天從空間裡挖出來的，個頭不大，一個巴掌剛好能握住，可拿在手裡分量壓手。外頭那層帶著土灰的糙皮削掉，用水沖洗乾淨，底下透出發白的肉。
水芋頭水分重，切開滑溜溜的，煮久了容易變成一鍋稀爛的水；粉芋頭不同，刀刃切開後，裡面夾著細密的紫紅色紋理，切面很快就乾巴巴地浮起一層白色的粉霜。
林母把芋頭挨個拿到水槽邊清洗。
削皮刀順著芋頭的弧度轉動，粗糙的老皮落進水池裡。她將削淨的芋頭放在案板上，沒有切薄片，而是直接下刀切成不規則的滾刀大塊。
芋頭要是切得太碎，在鍋裡蒸得太久容易完全化成泥，切成大塊能保證蒸熟後依然塊塊分明、軟而不散。
刀鋒碰到木案板，發出篤、篤、篤的切菜聲。
切好的芋頭塊被丟進清水裡淘洗了兩遍，清水沒過芋頭塊，水流帶走表面的細微碎末，原本發白的塊根在水裡顯出幾分瑩潤。她用漏盆盛起，瀝乾水分後，轉身去弄蒸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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