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母拿小鐵勺舀起一點湯汁嚐了口鹹淡。撒上一小撮白糖提鮮,轉動兩下胡椒瓶,落下些許白胡椒粉去腥增辛。最後捏了把切斜刀的青蒜葉丟進去。蓋上蓋子燜了十秒,靠著餘溫把蒜葉燙熟提香。
林父拿過兩塊厚棉布,墊在平底鐵鍋的兩隻耳朵上,連鍋帶下頭的木質隔熱墊一塊兒端上了固定小桌。
四個青花瓷碗裡盛著溫熱的短圓梗米,米粒表層泛著油亮的光澤。
一家人和陸成在桌前坐定。
“這白蘿蔔燉得透,裡頭吸的全是帶魚出來的鮮油,吃著比肉還進味。”林母遞給陸成一把邊緣薄利的不鏽鋼長柄勺,“小陸,這蘿蔔燉軟乎了,你用勺子連著底下的醬湯一塊兒兜著吃,筷子夾容易爛在半道上。”
“好,謝謝林嬸。”陸成接過勺子,左手握住勺柄,平穩地舀起一塊裹著濃汁的白蘿蔔送進嘴裡。
林安沒客氣,挑了一塊裹滿濃汁的白蘿蔔咬掉大半。
剛出鍋的白蘿蔔燙嘴。牙膛稍一用力,外面那層吸滿醬汁的纖維直接化開,裡頭軟爛的蘿蔔肉在舌面上爆出豐富的汁水。帶魚鹹鮮的濃湯順著喉嚨嚥下去,帶著老抽的醇厚和白胡椒的微辛,就著吃很下飯。大白蘿蔔本身自帶的那股植物清甜則墊在最底下,把海魚那點腥氣化解得一乾二淨。
她轉手夾起一塊帶魚。魚皮經過先煎後燉,起了一層軟韌的皺皮。魚肉吸滿了醬汁,筷子尖順著主刺邊緣一挑、一抹,一長條緊實的帶魚肉便完整地落進碗裡。放進嘴裡咀嚼,肉質鹹香紮實,魚骨縫裡的焦香還在。
就著這口魚肉蘿蔔,林安連著扒下大半碗白米飯。梗米本身清淡,正好接住了醬油的厚味,吃在胃裡服帖實在。
吃到後半段,林父提著那壺掛滿白霜的椰青水過來,給每人的直筒杯裡滿上。
林安端起杯子喝下一大口。冰鎮過的椰子水帶著一股生脆直白的植物清涼。幾塊軟滑的半透明椰肉跟著水流滑進嘴裡,嚼起來帶著點軟骨似的微彈質感。這口帶冰的甜水嚥下去,喉嚨裡透著涼,正好把嘴裡的醬油底味和魚脂氣過得一乾二淨。
車廂外頭,正午的毒太陽依舊無差別地把成片的赤紅斷脊烤得發亮。這片丹霞死地裡沒有任何聲音,熱浪順著陡壁和發脆的紅土往上翻滾,彷彿隨時能自燃起來。被砸斷的公路在幾公里外冒著未散盡的紅土煙子。
房車結結實實地墊在半山的水泥停車坪上,液壓柱吃足了勁。過道小桌上,玻璃杯底的冰塊還沒化完。飯糰趴在副駕底下的陰涼處,時不時甩兩下尾巴,喉嚨裡的呼嚕聲打得綿長。
次日上午十點半。一連開了幾個小時的下坡路,兩邊的地勢越走越開。那些光禿禿的赤紅石頭山被徹底拋在了後頭,取而代之的是長著些發灰枯草的低矮土丘。
房車順著舊省道拐過一個依山開鑿的大彎,前方的視野一亮。
一座建在山坡上的小城輪廓,橫在了正前方。
這地方的熱,和兩湖平原那種一眼望到底、像大蒸籠一樣平鋪的死熱完全不同。前頭這城高低錯落,灰白色的樓房順著山勢一層層往上壘。大太陽當頭直砸,高低不平的落差把熱浪全給切碎了,整座城看著像是一摞豎起來的烤盤。
向南的那面牆和老舊的玻璃窗泛著白光,刺得人眼睛生疼。順著陡坡打上去的水泥石階、擋土牆,全被曬得發燙,空氣在上面晃出扭曲的波紋。路邊幾個懸空的公交站臺,頂棚的塑膠板子早被曬得發乾發脆,掉了一地的爛渣。
林安掌著方向盤,目光掃過主屏左側的全息雷達。
在兩湖平原時,熱成像底圖是一整片平滑的色塊。但這會兒,因為山城的高差和密集的樓體遮擋,雷達上全是細碎的盲區。
她在主控臺上撥下個撥片。車頂蓋板無聲滑開,幽靈之眼順著外頭這股往上頂的熱風直接紮了出去,沿著小城外圍的幹道低飛。
畫面裡頭的坡道落差極大,幾輛磕破了底盤的私家車斜掛在路中間,輪胎化成了爛膠。街邊商鋪的鐵皮捲簾門翹著邊,路面上全是碎玻璃和乾癟的垃圾袋。
因為高差和厚實的水泥牆把訊號擋碎了,全息雷達掃不出成片的人源,只在極遠的背陰巷角和地下防空洞入口附近,偶爾閃過一兩個微弱的綠色光點。
“這城裡全是上坡下坎的死巷子,樓挨著樓,風都吹不透。”林父盯著螢幕上那些錯綜複雜的窄道,“真要開進去,遇到連環廢車堵路,連個倒車掉頭的空當都騰挪不開。”
“不進城。”林安手指在觸控板上劃出一道實線,將導航路線定在小城最外圍的環山平路上,“走半山腰的外環繞過去,不蹚這坡地裡的渾水。”
剛說定,林安懸在觸控板上方的手指停住了。
全息雷達的右上角,在環山平路的正前方三公里處,突然爆出一團深紅色的高溫異常訊號。那個點位的溫度,直接跳過了八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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