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6點多，白天的直射日頭落進了西側的山影裡。
房車沒有靠近白天的廢棄小鎮，而是退到了距離海岸線兩海里外的中間水域。
林安按下主控臺的姿態鎖定鍵。底盤系統根據浮力自動調配內部配重，四五噸重的裝甲車身順勢壓在深青色的海面上，穩住了晃動。
天色一暗，那股懸在海面上的高溫確實褪了幾分。
北岸那種幹烤，到了東線這邊的外海，變成了一股潮熱。海風裡裹著鹽分和溼氣，這些帶有腐蝕性的潮溼氣流貼著海面平推過來，吹在房車的防彈玻璃外殼上，水分被殘存的熱量蒸發，很快就結出了一層糊狀的微白鹽膜。
如果活人暴露在沒有遮擋的空氣裡，毛孔會被這股溼熱海風堵住。汗出得來卻蒸不掉，皮膚上很快粘起一層發澀的鹽膩，連呼吸的鼻腔都會被鹽分刺激得發乾發疼。
車廂內部冷氣平穩迴圈，24℃的冷風順著頂置的寬大出風口平吹下來，把外頭那層溼熱的海風全隔在了窗外。
林安沒有立刻合上車窗的防爆裝甲板。她在觸控板上一點。
幽靈之眼藉著兩道長浪的掩護，悄無聲息地貼近了小鎮外側地勢更高的一處沿海路口。
白天那座風化的小鎮，這會兒在微光夜視鏡頭裡只剩下一大片參差不齊的黑影。海風穿過那些中空的爛尾樓和沒有卷閘門的商鋪，發出像破風箱一樣的低沉怪響。
但在小鎮外圍、連線著對岸主基地群的一條破舊公路上，出現了平穩移動的光源。
林安將光學鏡頭的焦距推近，畫面切分到副屏上。
那段公路的瀝青路面被重型車輛壓出了深深的縱向車轍。兩輛帶著鐵絲防護網的輕型卡車順著車轍開了過來。車燈沒開強光，只亮著暗黃色的防空燈，正壓著坑窪的瀝青路面勻速行駛。車頭上噴著統一的白色軍規編號。
這支隊伍人數很少，前後只有四名穿著作訓服、端著短槍的外勤兵。
卡車的車斗裡沒有裝載什麼惹眼的重型武器或精密裝置，而是整整齊齊地碼放著幾十個藍色的大號扁水桶、摞成小山的編織袋粗鹽，以及幾個用寬膠帶封好、往外冒著白汽的白色泡沫保溫箱。
“是對岸正規基地的外圍運補隊。”陸成坐在後頭的摺疊椅上，目光落在副屏的物資清單上，給出了精準的判斷，“車上裝的都是水、粗鹽和冰袋，外加一點基礎消炎藥。這是給最外層聯防哨點維持基本生存的低配消耗品。”
卡車沒有在廢棄小鎮停留，柴油發動機帶著平穩的運轉聲，沿著固定路線繼續往前開。
但在公路兩側那些半塌的水泥墩子和乾枯的灌木叢陰影裡，幽靈之眼的熱成像掃出了十幾個細碎的紅色熱源。
那是一些散落在小鎮外圍的普通本地人。他們瘦得衣服直打晃，腳上穿著破爛的膠鞋，手裡攥著破塑膠盆或者豁口的編織袋，蹲在陰影裡一動不動。他們沒敢上前去攔卡車，甚至刻意保持著幾十米的距離，生怕引起外勤兵的槍口指向。
直到卡車經過一個減速彎道，車斗裡的外勤兵拿起兩把鐵鍬，從破損的鹽袋裡剷起小半截混著泥沙的粗鹽，連同半袋子碎冰渣，直接順著車廂尾板揚了出去。
碎冰和鹽粒撒在滾燙的柏油路上，發出細碎的聲響。大塊的冰渣落在70℃的瀝青上，立刻冒出一股白色的水汽。
卡車繼續開走，連尾燈都沒停頓一下。
等車開遠了，路邊陰影裡的那些普通人立刻躥了出來，動作很利索。
這群人連滾帶爬地撲到公路中央，膝蓋直接磕在粗糙發燙的石子上，全憑一雙佈滿老繭的手，飛快地把那些沾著泥沙、還在冒白煙的碎冰和鹽粒掃進自己的盆裡。有幾塊核桃大小的髒冰塊滾進了車轍溝裡，一個乾瘦的男人伸手去摳，指甲被粗糙的瀝青豁出了口子，他連眉頭都沒皺一下，抓起冰塊就扔進盆底。
然後在下一波巡邏車到來前，這群人端著搶來的邊角料，重新散回廢墟的黑影中。
“沾著泥的碎冰都搶著撿……”林父在後面看著螢幕，低聲嘆了句。
林安坐在主控臺前，隔著螢幕看著這套安靜運轉的流程。
“基地把物資把控得緊，漏點邊角料下來，外圍的人就靠著這點殘渣去換口水吊命。”林安手搭在鍵盤上，看著那些人影消失，“秩序沒有罩住所有人，但也留了道縫。有一套他們自己的規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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