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點光景。採石場上緣的石灰岩臺地上，氣壓掉得連呼吸都覺得墜著重量。
房車穩穩壓在平整的巖盤上。機組的除溼泵從下午起就沒停過，低沉的嗡鳴聲在車頂盤旋。冷凝水順著底盤粗管線往下淌，很快在灰白的石頭上積成了一灘淺水窪。
就在車廂裡只剩下空調平緩送風聲的時候，前擋風玻璃外頭那條被夜色吞沒的天際線，突然變了。
遠處黑沉沉、與海岸線糊成一團的海平線後方，沒來由地泛起了一大片冷白的亮光。
這光亮沒伴隨雷雨天那種劈裂長空的閃電枝杈，只是一大團沉在厚重雲底的白暈。像是有個冷光源在層疊的濃雲深處亮了一下，照出雲層底部鉛塊般的厚重質感，隨即又沒入不見五指的黑暗中。
車廂裡靜了足足十幾秒。
緊接著，一陣發悶、拖得很長的低沉雷聲，才從那片亮光消失的極遠處，貼著海面緩慢地滾了過來。
這雷聲聽著發鈍，卻帶著一股能引起周遭空氣共振的穿透力。它順著海岸線的地殼，穿過爛泥灘和廢棄的舊路，一路傳到內陸臺地，連帶著房車防彈玻璃上的細微水珠，都跟著微微發顫。
沒有落半滴雨，但這聲遠雷，打破了連月來這片廢土上只有海風和熱浪的枯燥底色。
林安坐在駕駛座上，在主控臺推了下搖桿。
幽靈之眼頂著半空的亂風竄出艙蓋。高溼度的空氣加重了旋翼阻力，無人機在半空短暫調整了下平衡，隨即壓低鏡頭，藉著夜色巡視下方低地邊緣的舊路和廢墟。
鏡頭拉近。外圍的拾荒者對這聲雷給出了兩極分化的反應。
白天還趁著氣溫下降在外頭搜刮物資的人，這會兒全停了手裡的活。不少人手裡拎著沾滿泥沙的塑膠桶，呆呆站在發軟的瀝青路上，仰起頭盯著遠處那片剛發過亮的雲邊。
“打雷了……聽見沒？”廢車旁，一個穿破長袖的男人舔了舔起皮的嘴唇，聲音發啞，透著股壓不住的期盼，“是不是要下雨了？雨一落，這毒太陽就算是熬出頭了。”
旁邊幾個靠在斷牆下的同伴也跟著附和，甚至有人拿出隨身帶的破布盆，試圖找個開闊的地方，等著接那口雨水。
在這些底層倖存者眼裡，只要能下雨，氣溫就能再往下降，哪怕外頭全成了泥水坑，也比活活烤成人幹好過。
但這只是他們一廂情願的錯覺。廢墟陰影裡，那些常年在外頭討生活、對氣候嗅覺更敏銳的老手，臉上找不出半點喜色。
距離那群抬頭看天的人不遠處，幾個乾瘦的拾荒者聽見悶雷後，臉色陡變。他們二話不說，抱起剛從泥灘裡刨出來的廢鐵，轉身就往地勢更高的高架橋殘存水泥面上爬。
他們不搭理底下那些眼巴巴等雨的人，手腳並用地攀著裸露鋼筋，只顧著把身家性命往高處硬實的地方挪。哪怕上頭四面漏風，也比待在低處強。
“底下那幫人以為落雨是好事，還在那等。”陸成坐在副駕後側的摺疊椅上，看著副屏上的人影，“低壓槽罩下來，第一波衝上來的可不是雨水，是底下那些見不得光的隱患被逼出來了。”
全息雷達底圖上掃出的一幕，印證了陸成的判斷。
林安沒有出聲，將鏡頭的焦距切向公路邊緣和那些平時乾涸的深長排水溝。
在人類視線不常留意的低窪死角里，正在大面積翻鍋。
老鼠、灰蛇，外加長著硬殼的蜈蚣和海蟲，全成片地從泥縫、潮溝以及廢棄地下管網裡拱了出來。
氣壓一低，地下溝渠裡的氧氣被擠得沒剩多少，加上暗水往上泛。那些平時躲在陰暗深處的地底縫隙，全成了缺氧積水的死坑。
這些對環境最敏感的貼地生物，連藏身的巢穴都不要了。它們動作焦躁，順著粗糙的混凝土橋墩、廢舊汽車輪胎，拼命往更高、更乾的縫隙裡擠。
幾條粗長的海蛇為了避開底下不斷上湧的低壓潮氣，互相纏繞在一起，順著路邊半枯的樹幹往上繞。層層疊疊的鱗片摩擦，在靜謐的夜裡發出令人頭皮發緊的“沙沙”聲。
蟲鼠的逃命動靜，很快引發了低地上的第一波混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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