欖菜裡頭本來就帶足了鹽分和油脂，這會兒一碰熱鐵皮，原本壓在罐頭裡的發酵鹹香瞬間被高溫給激了出來。那種屬於醃製菜特有的醇厚香氣在廚房這片區域散開，味道厚重又下飯。
拿木鏟把欖菜在鍋底劃拉散開，炒出油香，林母把煸好虎皮的四季豆重新倒回鍋裡。
大火翻炒，讓每一根發皺的四季豆都裹上黑褐色的欖菜末和蒜香油脂。欖菜本身夠鹹，林母只加了一小撮白糖提了個鮮，連鹽都省了。
顛勺翻勻，關火出鍋。
一盤透著醬香、表皮微焦發皺的欖菜四季豆盛進了白瓷盤裡。黑褐色的欖菜末掛在油綠的豆角上，油亮地透著熱氣。
林父拿木勺舀散了剛燜熟的米飯，盛出幾碗端上桌。
林安端著碗在桌邊坐定，視線還搭在主控屏的分屏畫面上。左邊是底下的洪湖光學畫面，右邊是平臺邊緣緩慢變化的地質應力網格。
她順手拿竹筷挑了一根沾著欖菜末的四季豆送進嘴裡。
熱油乾煸過的四季豆，外頭那層起了虎皮的表皮透著一股發乾的焦香，嚼著帶點韌勁。裡頭的豆肉卻因為水分被鎖住，綿軟清甜，沒一點乾柴感。
黑褐色的欖菜碎嚼開，散出厚重的發酵鹹香。這股鹹鮮的油脂味順著豆角發皺的表皮滲進去，把四季豆本身的清甜襯得滋味十足。
乾煸把水分控得乾脆，欖菜的油香和發酵味裹在外頭。就著這口濃郁的鹹香，林安扒下一大口溫熱的白米飯。油潤的欖菜汁和軟糯的米粒混在一塊兒，吃著特別下飯。
對面的陸成吃飯向來不磨嘰。他筷頭一撥，將大半筷子欖菜四季豆連油帶菜蓋在白米飯上。深色的欖菜汁順著縫隙滲進底下的米粒裡。他端起碗，連飯帶菜大口嚼碎嚥下。四季豆外皮的微韌和米飯的軟糯和著厚味的油脂，就著這股鹹香，大半碗飯不知不覺就見了底。
林父夾了幾根豆角，慢條斯理地嚼著，時不時看一眼螢幕上的動靜。
“這欖菜油香重，配乾煸豆角最下飯。”林父喝了口溫水，順了順嘴裡的鹹味。
一家人就著這盤欖菜四季豆吃著飯。筷子碰著瓷碗的微響中，主控屏右側的地質雷達網格里，代表邊緣裂隙的黃色波浪線又往內側微移了幾毫米。
吃過飯，林母把空碗收進洗碗機裡妥帖碼好。機器開啟，水流沖洗聲隔著艙門悶悶地響著。
林父走到不鏽鋼水槽邊，擰開溫水龍頭，衝淨手上的油星，扯過旁邊的乾毛巾擦乾了手。車外頭，綿密的細雨還在下著，雨絲斜掃過擋風玻璃，外面的水泥平臺依舊空曠發冷。車廂裡則是飯後的踏實氣。
林安抽了張紙巾擦去嘴角的油星，把手搭在排擋杆上，目光定在螢幕上已經更新的地質資料上。底下的洪湖水面依舊渾濁翻滾，而停在安全高位的水泥平臺，邊緣的巖體裂縫正在雨水的滲透下持續擴大。
“吃飽了，路也看清了。”林安看著那條通往更高處山脊的檢修道殘段，“準備挪窩。”
房車順著檢修道往上再盤了大概三公里。越過那片地層邊緣開始剝落的舊站臺，車頭拐上了一處地勢更高的索道觀景平臺。
這裡是這面山脊的最高點，基底是實心的灰白巖盤。平臺上豎著幾個生了暗紅鐵鏽的粗大牽引架。幾根手腕粗的鋼纜從牽引輪上繃直，斜斜沒入雨霧裡。
車頭調轉，避開風口。四根液壓支腿探出，帶有防滑紋理的金屬託盤抵住巖面。液壓桿受力，將沉重的車廂平穩托起。
下半夜，山裡的霧氣更濃。天色黑得像化不開的濃墨。
林安坐在駕駛座上，把主控屏切到了全地形夜視和熱成像監控模式。
這處高海拔平臺，是個俯瞰底下災變的絕佳位置。熱成像和雷達疊加，把下方山谷幾公里範圍的動靜反饋到螢幕上。
底下的山谷已經大變了樣。渾濁的山洪水位順著等高線不停地往上推。在熱成像的交叉圖層裡，除了代表水流的大面積冷色調藍綠斑塊，山坡的灌木叢邊緣還散落著許多微弱的橙紅色光斑。那是這片深山裡的小型野生動物。
水淹了它們原本用來棲息和藏身的低窪洞穴。大批野兔、山鼠甚至小型的麂子，正順著水線往高處逃散。有些光斑在水流邊緣閃爍了兩下，溫度迅速衰減成冷色，那是體溫流失或者被水捲走的死物。剩下的橙色光斑像是一把撒在山坡上的散沙，無頭蒼蠅似地在雨幕裡亂竄，試圖尋找沒被水淹的落腳地。螢幕上的資料安靜地跳動，記錄著底下一場悄無聲息的生態鏈崩塌。
凌晨四點。雨勢轉成了綿密的細絲，但高海拔的山風颳過來，氣溫掉到了個位數。車廂裡恆溫系統平緩出風，維持著二十二度的乾爽，把那層凍人的溼冷全擋在了單向防窺玻璃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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