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北連綿數月的白毛風歇了。
暖融融的偏南風從雁門關以南翻過崇山峻嶺，漫山殘雪在滾滾春潮裡消融成泥。
桑乾河十二處支流的厚冰轟然碎裂，春水順著入冬前鑿通的排灌主渠咆哮奔流，灌入一望無際的荒原。
陳渡勒馬立在雲州南郊的黃土高臺之上。
放眼望去，塞北曠野已化作一片黑泥滾滾的春耕汪洋。
“下犁！壓把！！”
“走嘍！！”
粗獷蒼涼的塞北開耕號子在曠野上連綿炸響，數十名赤著膀子的青壯漢子抹了一把油亮的汗水，揮動皮鞭。
寬闊平整的田壟間，成百上千頭精壯耕牛正低頭噴著白氣，死命前拽。
伴隨著泥土撕裂的沉悶鈍響，足足一尺多深、散發著青草與地氣腥香的油黑凍土齊刷刷翻卷而起，在天地之間拉出一道道筆直齊整的黑色壟道。
“大帥！慢些下腳，田埂泥爛！”
營田使頭頂一頂新編的寬簷柳條斗笠，褲腿挽到大腿根，兩截乾瘦結實的小腿上糊滿了黑泥。
他懷裡小心翼翼護著用麻布包著的一捧麥苗，一路小跑著爬上高臺。
老人臉上那一道道如塞北山巒般的深褶子裡，此刻全堆滿了笑意，缺了門牙的嘴咧得合不攏，整個人透著一股年輕了二十歲的精氣神。
陳渡翻身落地，踩著鬆軟微黏的田土，伸手從他手裡抓起一把黑泥。
泥質細膩溫熱，捏成團而不散，指縫間隱隱能滲出一層烏油亮光。
“底肥下透了？”陳渡低頭捻碎土塊。
“透！透得不能再透了！”
營田使狠狠一拍大腿，指著遠處田壟間排成長龍的獨輪推車：
“按大帥教的‘悶窖發酵法’，城中幾萬人的糞溺、草木灰、再兌上一號爐出來的碎石灰渣，在深坑裡悶了整整一個冬天！
起出來的時候，熱氣騰騰白煙直冒，！”
老人激動得身子發顫，雙手捧起那一株株紮在黑土裡的嫩綠麥根：
“大帥您瞧這根！
長得跟老山參鬚子似的！
以往豪強大戶圈著好地，逼著佃戶交七成租子，沒人捨得往地裡下力氣。
如今大帥把四州良田全劃成了永業田，每家按人頭分地，軍烈屬再添十五畝，打出來的糧食除交三成官糧，全歸自己嚼用！”
“莊稼漢有了自己的保命田，恨不得連睡覺都抱在田埂上！
年前冒死種下的八十萬畝冬麥，昨夜被這場春雨一澆，全冒了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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