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衍指尖按在摞齊的檔案封皮上，指腹蹭過剛蓋上去的紅印泥。
他抬眼掃過鬧鬨鬨的車間，趙二狗正舉著半塊雞蛋追著周震繞機床跑，李建軍叉著腰在後面罵，沒人注意這邊的動靜。
他衝蘇雪遞了個眼神，伸手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軍大衣搭在臂彎，先一步往牆角的雜物間走。
林紅梅趕緊跟在後面，順手把擱在檢驗臺邊的油燈端了一盞，棉線燒得滋滋響，光暈晃得腳下的銅屑亮閃閃的。
蘇雪把手裡擦端子的棉紗擱在臺面上，腳步放得輕，跟在兩個人身後進了雜物間。
林紅梅反手把門簾拉嚴實，擋了外面的喧鬧，才把棉襖最內層的扣子解開，從貼身的口袋裡摸出個油紙包。
油紙是平時包精密零件防鏽用的，邊角沾著點暗褐色的松脂。
封得嚴嚴實實。
“那半大孩子我認識，之前陳瘸子手底下放哨的，平時在山路口替貨棧望風。”
林紅梅氣還沒喘勻，指尖摳著油紙封口。
松脂硬，摳了兩下才開。
“臉凍得青紫，塞給我就往林子裡鑽，只說陳瘸子託人帶出來的，必須交到你倆手上，別的半句多的都沒說。”
油紙拆開，裡面露出來一張黃得發脆的舊圖紙。
紙邊發綿，邊角被耗子啃了兩個小缺口，右上角印著模糊的桐花紋，是南滿鐵道株式會社的老徽記。
蘇雪先伸手接過來，指尖剛碰到紙面就收了半分力氣。
這種圖紙她太熟了，小時候在瀋陽廠的車間，她天天踮著腳趴在師父的工作臺上，摸的就是這種印著桐花紋的舊曬圖。
她把圖紙攤在摞得齊整的防潮紙上，藉著油燈的光慢慢展平摺痕，紙太脆，展到邊角的時候特意放輕了力道，生怕扯破半分。
顧衍站在她身邊，目光掃過紙面上的鉛筆畫線，都是機械構件的剖面，標著密密麻麻的尺寸公差。
“是什麼圖。”
顧衍開口，聲音壓得很低，隔著門簾傳不出去。
蘇雪指尖劃過半尺長的剖面線，停在右上角幾行歪扭的俄文批註上。
“不是全圖。”
她指尖點著那行批註，念出來。
“龍門銑床，主軸元件，轉移過境，暫存。”
林紅梅本來靠在門上放風，聽見這話腳一滑，碰倒了牆根擱著的空機油桶，哐噹一聲響，震得牆上掛的破棉手套晃了半天。
外面傳來趙二狗扯著嗓子的喊聲，問啥東西倒了。
林紅梅趕緊衝著門簾方向應了一聲，說沒事，碰著掃把了。
她轉回身，手往大腿上拍了一下，聲音壓得更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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