採石場深處的精密加工室裡，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濃烈的煤煙味和柴油味。
五公斤重的T9A碳素彈簧鋼絲已經被切成了一尺多長的短料，整整齊齊地碼放在工作臺上。
蘇雪穿著一件沾滿黑油的工作服，頭髮用一根鐵絲胡亂地紮在腦後。
她的手裡拿著一根剛切好的鋼絲，在馬燈下仔細看著。
“蘇工程師，風箱拉到這個速度成不成？”
趙二狗光著膀子，渾身是汗，兩隻粗壯的胳膊在簡易的焦炭爐旁不停地推拉著。
爐膛裡，焦炭燒得通紅，熱浪一下一下地往外翻滾，燻得旁邊人的臉發疼。
“慢一點，不要拉得太急。”
蘇雪頭也沒抬，“風太大了，爐溫升得太快，鋼絲表面容易過燒，碳會脫落的。我要的是均勻的暗紅色，不是刺眼的亮黃。”
顧衍站在門口，手裡端著一碗剛倒出來的涼白開，走過去放在蘇雪手邊。
“喝口水，你都在這兒蹲了六個小時了。”
蘇雪拿毛巾擦了擦手上的油汙，端起碗灌了一大口，接著指著工作臺上的那一堆廢鐵，語氣有些急躁：“顧衍，這批特鋼的脾氣太怪了。碳含量高，雖然強度上去了，但對熱處理的要求苛刻到了極點。我們用的是土爐子，溫度根本沒辦法精確到個位數。”
周震從外面走進來，手裡拎著一把大號的鉗子，嘴裡咬著根草棍：“蘇妹子，這玩意兒不就是鐵絲嗎？打鐵的時候，紅了往水裡一扔，出來不就硬梆梆的了？咋還折騰了三天都沒成？”
“你懂個屁！”
蘇雪瞪了周震一眼，指著旁邊地上扔著的十幾根斷成兩截的彈簧，“那是打菜刀！這是五六式衝鋒槍的擊針彈簧！每分鐘要往復撞擊幾百次，力度不夠，啞火；力道太脆，折斷。斷了就是卡殼，戰場上卡殼就是送命！第一批淬火用的水，出來硬度夠了，可韌性不行，用鉗子輕輕一掰就斷了。第二批用油淬，硬度又太低，壓下去直接就成了一根直鐵絲，根本彈不回來。”
她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本子，上面密密麻麻地記滿了資料：
“第一根：奧氏體轉變溫度估計860度，水淬，斷裂。”
“第五根：油淬，350度回火兩小時，彈性不足，殘餘變形2.3毫米。”
“第十二根：爐溫不均，區域性起泡，報廢。”
本子已經記了整整三頁，每一行都是失敗的痕跡。
顧衍彎腰撿起一根斷掉的彈簧，用手指甲颳了刮斷口：“斷口呈灰白色，結晶很粗。這是淬火溫度太高，過熱導致的脆化吧？”
蘇雪有些吃驚地看著顧衍：“你懂冶金？”
“看書學的一點皮毛。”
顧衍拍掉手上的鐵屑，“我們的土爐子是用耐火磚搭的，爐底的風眼分佈不均勻。中間的溫度可能已經到了九百度，但邊緣只有七百度。鋼絲放進去，受熱不均勻，做出來的彈簧硬度肯定不一致。”
趙二狗在旁邊甕聲甕氣地問：“蘇工程師，那咋辦？要不俺們去縣裡拉點機制磚，重新搭個爐子？”
“來不及了。”
蘇雪咬著嘴唇，眼睛盯著那團熊熊燃燒的爐火，“我們只有四天時間了。第四天必須拿出合格的產品，不然省裡的風向可能還會變。”
她走到爐子前，蹲下身子仔細看著火焰的顏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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