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是從某一天開始化的。
起初只是細微的、幾乎察覺不到的徵兆。
木屋茅草頂的邊緣，垂下一滴渾濁的水珠，落在雪地裡，砸出一個極小的深色坑洞。
然後是柵欄的木樁上，那層白霜變得溼潤，像被看不見的手指輕輕抹過。
接著，陽光穿透雲層的次數越來越多，從鉛灰色變成了淡青色，再變成透亮的藍，光線變得強烈，帶著久違的、讓人發暈的暖意，照在雪地上反射出細碎的金色光芒。
最先發現的是孩子們。
一個火部落的小女孩在柵欄內側玩時，突然指著地面尖叫起來：“化了！雪化了！變成水了！”
更多的孩子圍上去，看著腳下那片曾經硬得像石頭的雪地，此刻正變得鬆軟、泥濘，露出下面枯黃的草莖。
他們用手指戳著那些半融的冰雪，把泥水抹在彼此臉上，發出尖利的、瘋了一樣的笑聲。大人們被驚動，走出洞穴和木屋，眯著眼睛望向天空。
“春天……”灰皮喃喃道，伸出變形的手指，接住一片從屋簷滴落的水珠，“要來了。”
林野站在圍牆的哨塔下，仰頭看著那輪在雲層後若隱若現的太陽。
他鬆了一口氣，肩膀上的肌肉鬆弛下來。
如果這真的是小冰河期的開端，那麼按照歷史規律，最嚴酷的寒冬不會立刻到來，中間還有幾年的緩衝期。
他拍了拍圍牆的泥壁，感受著牆裡沒幹透的潮涼，這道牆立得正是時候。
驢部落是在雪融化的第十天抵達的。
他們在自己的洞穴裡憋了一整個冬天。
那處位於山脊背風面的巖洞狹窄而陰冷，靠秋天存的乾果和換來的東西度日。
漫長的寒夜裡，驢蹄把火部落的故事講了無數遍。
每一次講述，都像在黑暗中點起一根火把，照亮部落裡每個人的眼睛。
“你們沒見到那個陶碗，”驢蹄盤坐在乾草上，雙手比劃著，“光滑，像天神親手捏的，比黑水部落首領那個寶貝罐子好十倍！”
“還有鹽，”另一個手下接話，聲音裡帶著做夢一樣的回味，“白色的，像雪，但放進嘴裡……是鹹的，純淨的鹹，沒有一點苦味。
黑水部落的鹽跟它一比，像是從糞坑裡挖出來的。”
女人們抱著孩子，聽得入神。
“那果脯呢？你說帶回來的那個……甜的？”
驢蹄從懷裡掏出一個小獸皮袋，裡面還剩下最後一塊果脯——他省了整個冬天，只敢在最難熬的夜裡舔一舔。
他小心翼翼地開啟，讓那塊琥珀色的、亮晶晶的果肉暴露在火光下，洞穴裡響起一片貪婪的抽氣聲。
“就這一塊了，”驢蹄趕緊合上袋子，“誰也不準動。這是……這是火部落的巫給我的。他說以後還有。”
有人看向洞穴角落裡的幾個皮囊——那是他們冬天裡在附近蒐集的奇怪東西：幾塊灰白色的石頭，一些味道刺鼻的樹皮，還有結著紫色小果的灌木枝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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