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透,桂花就醒了。
她是被凍醒的。周家的土坯房牆縫漏風,冷氣從四面八方鑽進來。她縮在那床紅底碎花的薄被裡,身子蜷成蝦米,牙齒咯咯打顫。周耀光四仰八叉佔了大半張床,呼嚕震天響,一條腿還壓在她身上。桂花輕輕推開,他嘟囔了一聲翻了個身,繼續睡。
桂花坐起來,藉著窗縫透進來的一點微光打量這間屋子。還算乾淨,牆上糊著舊報紙,地上掃得乾淨,牆角放著黑漆木櫃,窗臺上擱著半塊發硬的窩頭。這就是她以後要住的地方了。
她輕手輕腳下了床,穿上母親連夜做的布鞋,推開門。
院子裡,婆婆周母已經在灶臺前忙活,正往灶膛裡塞柴火,嗆得直咳嗽。她穿著打滿補丁的灰棉襖,臉色蠟黃,嘴唇發白,一看就是常年吃藥的人。
“媽。”桂花叫了一聲。
周母抬起頭,愣了一下,笑了:“這麼早就起來了?再睡會兒。”
“睡不著了。”桂花接過火鉗,熟練地撥了撥灶膛裡的柴火,火苗躥起來。她又舀了半瓢水倒進鍋裡,蓋上鍋蓋。周母站在一旁看著,眼裡滿是欣慰:“手腳真利索。”
“桂花,”周母從兜裡掏出幾張皺巴巴的毛票,“這是五毛錢,你去村尾醬油坊打點醬油回來,早上下麵條吃。”
桂花接過錢,出了院門。
周家莊不大,二三十戶人家零零散散分佈在山腳下。村中間一條土路,村頭一棵大槐樹。天冷,村裡人大多還沒起,只有幾條土狗在路邊轉悠。
醬油坊在村尾,一間磚瓦房,門口掛著“周氏醬油坊”的木板,字跡模糊了。還沒走近,濃烈的醬香味就飄出來。
桂花推門進去,裡面光線昏暗,幾口大缸靠牆擺著。櫃檯後面坐著一個胖女人,四十來歲,穿暗紅棉襖,頭髮隨意綁在腦後,正翹著腿看報紙。
“買醬油?要多少?”胖女人頭都沒抬。
“打五毛錢醬油。”桂花小聲應道。
胖女人抬起頭,上下打量她一番:“你是……周耀光新娶的媳婦?”
“嗯。”
“喲,長得還挺水靈。”胖女人接過醬油瓶,一邊舀一邊嘟囔,“可惜了,嫁了個賭鬼。”
桂花假裝沒聽見。胖女人舀滿一瓶,封了口遞過來。桂花轉身要走。
“哎,等等。”胖女人壓低聲音,“姑娘,別嫌我多嘴,你那個男人,三天兩頭去劉麻子家賭錢,聽說輸了不少。你回去看看家裡還剩下什麼值錢的東西,趕緊藏起來。”
桂花的手頓了一下:“謝謝嬸子。”
走出醬油坊,臘月的風灌進領口,冷得她打了個哆嗦。腦子裡卻異常清醒——三天兩頭就去賭,還輸了不少?
她拿著醬油瓶,快步往家走。
還沒到家門口,就聽見院子裡翻箱倒櫃的聲音。桂花心裡一緊,推門進去。
院子裡,周耀光正蹲在雞窩前,一隻手伸進去掏那隻蘆花雞。雞嚇得咯咯直叫,撲稜著翅膀,雞毛飛了一地。
“你幹什麼?”桂花放下醬油瓶走過去。
周耀光抬起頭,眼睛紅紅的,滿嘴酒氣:“拿雞去還賬。”
“還什麼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