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桂花香飯館剛送走最後一桌客人，趙景明正在前廳幫桂花收拾碗筷。他把碗碟疊好端進後廚，又出來把桌子擦乾淨，椅子歸回原位。桂花在灶臺前刷鍋，秋菊在後院洗菜，一切都跟往常一樣安靜有序。
院門被人敲響了，門外站著周主任，穿著一件半新的中山裝，臉上帶著笑，比上次在辦公室見面時鬆快了許多。桂花愣了一下：“周主任？您咋來了？”周主任笑了笑：“景明在嗎？我來給你們送個信。”桂花把周主任請進店裡：“在的在的，您快請進。”
周主任進了飯館，趙景明正站在櫃檯旁邊，手裡還攥著一塊抹布。他看見周主任，先是愣了一下，然後把手裡的抹布放下：“周主任，您怎麼親自來了？”周主任拍了拍他的肩膀：“來給你送訊息的。你的事，查清楚了。”他頓了一下，“一切都沒問題，你隨時可以回去上班。”趙景明站在原地，那塊抹布被他放在櫃檯上，指腹沿著布面慢慢滑過：“謝謝周主任。”
周主任擺了擺手：“謝我幹啥？是你自己站得正，經得起查。你那些進貨單、攤位記錄，每一筆都對得上，我們查起來也快。”他看了一眼桂花，語氣認真了一些，“桂花，我跟你說句實在話，這次能這麼快查清楚，多虧了你的配合。”
桂花沒有接話，只是站在旁邊，周主任又說：“我去過不少市場，也見過不少家屬。大多數人遇到這種事，要麼在家哭天喊地，要麼到處找人說情。但你沒吵沒鬧，該交的單子都理得清清楚楚。要不是你把那些進貨憑證理出來，我們不可能這麼快查完。”桂花站在櫃檯後面，手裡的抹布被她疊好放在櫃檯上：“這事跟景明沒關係，我理那些單子也是應該的。他做事規矩，我也不怕查。”
周主任看著她：“還有一件事。老劉來找我了，把那封信的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說那信是他一個人寫的，跟他外甥沒關係，他外甥根本不知情。”桂花沒有接話，也沒有告訴他老劉已經來道過歉了。周主任又說：“他跟我說的，你願意教他外甥醃蘿蔔。桂花，你這份氣量，不是誰都能做到的。”
桂花被說得有點不好意思了：“他也是真心想學，我教他也沒什麼。”周主任點了點頭：“那就行。他要是真能學出來，也不枉你教他一場。”
桂花看了一眼天色，又看了看周主任：“周主任，您今天要是不忙，就留下來吃頓便飯吧。店裡正好還有菜，早就想請您嚐嚐我的手藝，感謝您照顧我家景明，一直沒找著機會。”周主任像是想推辭，看了桂花一眼，又看了看趙景明，笑了：“行，那今天我可就不客氣了。早聽說桂花香味道好，今天趕上了。”
桂花轉身進了後廚，繫上圍裙開始備菜。秋菊也跟進來幫忙，玉蘭在前廳招呼周主任坐下，倒了茶端上來。周主任和趙景明坐在靠窗的位置上，兩個人聊得很投機。周主任問趙景明市場裡還有沒有需要改進的地方，趙景明說了一些自己的想法，周主任聽完點了點頭：“你說得對，市場管理確實還有不少漏洞，舉報信這件事也讓我想了很多，匿名舉報的制度該改了，不能讓老實人吃虧。”兩個人從市場管理聊到縣城的變化，又聊到了桂花香的醃蘿蔔，周主任說：“你媳婦這手藝，真不是蓋的。我媳婦吃過一回你家的醃蘿蔔，回去唸叨了好幾天。”
趙景明笑了一下：“她做什麼都認真。就是太認真了，有時候勸她歇會兒都不聽。”周主任看了他一眼：“你這福氣，別人羨慕不來。”趙景明沒有接話，但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沒有否認。
菜端上桌的時候，灶房的熱氣從門簾後面湧出來。桂花炒了幾個拿手菜——紅燒肉、清炒時蔬、番茄雞蛋湯，又切了一碟醃蘿蔔。周主任夾了一筷醃蘿蔔，眼睛微微眯起來：“好吃。比上次我媳婦帶回去的那罐還好吃。”桂花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您多吃點，別客氣。”
飯吃到一半，周主任端起碗：“桂花，我今天以茶代酒，敬你一杯。你這個人，講理，講情，也講分寸。景明能找到你，是他的福氣。你要是不嫌棄，以後在市場有什麼事，直接來找我。”桂花端起碗：“周主任，您太客氣了。我也就是個開飯館的，您能來吃飯就是給我面子了。”兩個人碰了一下碗，各自喝了一口。趙景明坐在旁邊，也跟著端起碗，喝了一口茶。他把碗放下的時候，目光從碗沿上方落在桂花身上，沒有移開，腦海裡浮現她在收銀臺後面系圍裙、在灶臺前面翻鍋、在桌邊笑著應承周主任誇讚時的影子，原來不止是他一個人能看見她的好，她的好也在被別人看見。
天黑下來的時候，桌上的菜已經吃得差不多了。周主任站起來，穿上外套：“行了，我得回去了。今天這頓飯吃得高興，改天再帶著家人來。”桂花把他送到店門口：“周主任，您慢走。”周主任擺了擺手，走了幾步，又回過頭來，看了一眼桂花：“桂花，你那個醃蘿蔔，我媳婦說比縣裡其他店都好。你好好做，別丟了這個手藝。”桂花站在門口：“您放心，不會丟的。”
周主任走後，桂花轉身收拾桌子，趙景明坐在凳子上沒動，臉頰被酒氣燻得微微泛紅。他的酒量不算好，平時不怎麼喝，今天陪著周主任喝了幾杯，已經開始上頭了。他低頭看著面前的空碗，像是在慢慢落定某樣東西。
桂花走過去，把桌上的碗碟疊起來：“還能走不？”趙景明抬起頭，看了她一眼，然後慢慢站起來，伸手扶了一下桌沿：“能走。”但他走了兩步，步子還是晃了一下。桂花伸手扶住他的胳膊：“我扶著你吧。”趙景明沒有推開她，把胳膊搭在她肩上：“好。”
兩個人沿著街往回走，路燈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趙景明走得不快，桂花扶著他，步子也跟著慢了下來。街上沒什麼人了，遠處偶爾傳來一聲狗叫，又很快安靜了。桂花偏過頭看了一眼趙景明，他的臉頰還是紅的，耳朵根也是紅的，酒氣混著他身上的皂角味。他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走著，像是在把今天的話和餘溫一起慢慢放回該放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