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扶著趙景明走在回家的路上。路燈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又收短，又拉長。趙景明走得不快，腳步有些虛浮，桂花扶著他的胳膊，步子也跟著慢了下來。街上還有三三兩兩的行人，有人騎著腳踏車從他們身邊經過，鈴鐺響了兩聲，又遠了。
趙景明忽然停下來。桂花跟著停住：“咋了？”趙景明沒有回答。他轉過身，看著她，臉頰被酒氣燻得微微泛紅，眼睛也比平時慢了一些，像是那句話在心裡轉了很久才終於找到出口。然後他伸手，把桂花輕輕攬進了懷裡，頭埋在她的頸窩。他的呼吸帶著酒氣，撲在她耳側：“桂花，有你真好。”
桂花愣了一下，整個人僵在他懷裡。她偏頭看了看路邊——不遠處的巷口有人站著說話，街對面有個大爺正蹲在門口抽菸，像是往這邊瞥了一眼。她臉上一下子燒了起來，伸手想推開他：“你幹啥，街上還那麼多人呢，羞死了。”趙景明沒有鬆手，反而收了一下胳膊：“怕啥。”他的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帶著一點含混的理直氣壯：“我們合法。”
桂花被他這句話噎住了，推他的手停在半空中，沒有再用力。她低下頭，鼻尖碰到他外套的布料，那件外套上有皂角的氣味和淡淡的酒氣。她站在那裡，沒有再推，也沒有再抬頭看他，只是讓他抱著，讓他把自己那句話的溫度在她肩頭停靠了片刻。過了一會兒，她才輕輕拍了拍他的後背：“行了，回去再說。”趙景明鬆開手，但沒有退遠。他低頭看了一眼桂花的臉：“你臉紅了。”桂花偏過頭：“你酒氣燻的。”趙景明沒有接話，他伸手牽住了她的手，兩個人繼續往前走。月光把他們的影子疊在一起，沒有分開。他牽著她的手，沒有再鬆開。
第二天早上，桂花醒的時候趙景明已經起來了。她側過頭，看見他正站在衣櫃前面，把那件深藍色的外套穿好，對著鏡子整了整領口，又把袖口的褶子理了理。他已經很久沒有這樣仔細打理自己了。停職的那些天，他穿衣裳的時候帶著一種敷衍，像是隨便套一件就行，今天不一樣——他把衣裳穿得齊整，頭髮也梳過了，那股子精氣神像是他自己替自己重新找了回來。
桂花坐起來，披了一件外衣走到他身後，伸手替他整了整後領處一道不太平整的褶子。她的手在他肩膀上停了一下，趙景明沒有動，透過鏡子看著她。兩個人的目光在鏡子裡碰到了一起，誰都沒有移開。
桂花的手從他肩膀上放下來：“收拾好了就早點吃飯吧，路上別耽擱。腰板挺直了去。”趙景明轉過身：“嗯。我下班早點回來幫你。”桂花拿起梳子攏了攏頭髮：“不用，忙得過來。”
早飯端上桌的時候，建英已經穿好衣裳坐在桌邊了，建歡還在揉眼睛，被桂花抱到椅子上。粥是紅薯粥，配了一碟醃蘿蔔、一碟鹹菜。建英喝了一口粥，抬頭看了看趙景明：“爸，你今天穿得真精神。”趙景明笑了一下：“今天回去上班。”建英像是想了一下：“那放學還是你來接我嗎？”趙景明低頭看了看她：“嗯，爸還接你。”建英滿意了，繼續喝粥。
吃完飯，桂花給建歡換好衣裳，又幫建英把書包背好。趙景明站在門口，把建英的書包帶子緊了緊：“走吧，我送你去學校。”建英抬頭看著他，像是確認了一下：“爸，你今天真的去上班了？”趙景明蹲下來：“真的。”建英笑了。
一家四口出了門，清晨的陽光從巷口照進來，落在腳前的地面上。桂花牽著建歡，趙景明牽著建英，四個人並排走在街上。建英走在趙景明旁邊，步子邁得不大，但背挺得很直，像是也在替她爸把腰板挺直一些。
路上碰見了熟人，是個常來桂花香吃飯的熟客。他看見趙景明穿著一身齊整的衣裳，牽著建英走在街上，笑著打招呼：“趙主任，這一大早的幹啥去？”趙景明腳步沒停，側過頭回了一句：“上班去，順便送閨女上學。”那人笑了笑，衝桂花點了點頭，桂花也笑了笑，沒有停下來，牽著建歡繼續往前走。
他們走遠之後，身後傳來幾句低低的說話聲，像是不確定他們還能不能聽見，又像是本來就不怕他們聽見：“看吧，都說趙主任沒問題，這回查清楚了，人也回來上班了。”“可不是嘛，桂花也全靠自己開的店，人家那手藝擺在那兒呢。”桂花聽見了，趙景明也聽見了。兩個人隔著兩步的距離，沒有回頭，但目光碰了一下。桂花沒有停步，也沒有加快腳步，只是牽著建歡繼續往前走。趙景明也沒有停下來，但他把建英的手握得更穩了一些。
走到巷口的時候，兩個人分開了。桂花牽著建歡往飯館的方向走，趙景明牽著建英往學校的方向走。建英走了幾步，回頭喊了一聲：“媽！”桂花回過頭，建英朝她擺了擺手：“我走了！”桂花也擺了擺手：“去吧。”建英轉回頭，拉著趙景明的手，繼續往前走了。
桂花站在巷口看了一會兒——趙景明牽著建英的背影在晨光裡越走越遠，建英的步子邁得不急不慢，書包在背上隨著步子輕輕晃著。桂花收回目光，低頭看了一眼建歡：“走吧，去店裡。”建歡仰著臉：“媽，爸帶姐姐去哪？”“爸去上班，姐姐去上學。”“那我呢？”“你去店裡玩。”建歡想了想：“那我也要去上學。”桂花笑了一下：“等你再大一點。”建歡沒有追問，拉著桂花的手，兩個人往飯館的方向走去。桂花牽著她走進巷子，推開店門，秋菊已經在裡面了，灶臺上的火已經燒起來，鍋裡的水正冒著熱氣。
桂花把建歡放在後屋的小板凳上，繫上圍裙，走到灶臺前面。灶膛裡的火已經燒旺了，火苗舔著鍋底，把灶臺映得亮堂堂的。她站在灶臺前，把切好的菜倒進鍋裡，刺啦一聲響。建歡在後屋的搖籃裡玩一隻布老虎，磊子也在旁邊，兩個娃娃嘰嘰喳喳的，秋菊在前廳擦桌子，碗碟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聲響。
桂花翻了一下鍋裡的菜，透過灶房的窗戶往外看了一眼。陽光正從院牆外照進來，落在院子裡那棵桂花樹的葉子上，風一吹，葉子沙沙響著。她低下頭繼續炒菜，嘴角沒有刻意彎起來，也沒有放下去。那一個清晨，四個人走了不同的方向，但天黑之後，他們都會回到同一個地方。那是一天之中最不需要被記住的時刻，但它確實替桂花把那個方向的位置，重新放回了她掌心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