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是在一個清晨發現那棵樹開花的。
她端著粥碗從灶房出來，正打算喊建英吃飯，目光不經意掃過院子角落的那棵桂花樹，腳步忽然停住了。樹還是那棵樹，葉子還是那些葉子，但枝葉間冒出了一簇簇細小的花苞，黃黃的，像小米粒一樣密密匝匝地綴在枝頭。她端著碗站在院子裡，看了好一會兒，風從院牆外吹過來，那棵樹的葉子輕輕晃了一下，花苞也跟著晃動，像是剛醒過來。
“媽，你看啥呢？”建英從屋裡跑出來，順著桂花的視線看過去，“咦，這棵樹長花了？”桂花把粥碗放在石桌上：“嗯，開了。”建英跑過去，踮起腳尖湊近看了看，又回頭喊了一聲：“歡歡！快來看！咱家的樹開花了！”建歡從屋裡跑出來，穿著小褂子，頭髮還沒梳，站在桂花樹前面仰頭看著那簇黃色的花苞，看了半天，伸手夠了一下，夠不著，轉過來找桂花：“媽，抱。”桂花把她抱起來，讓她湊到花枝前面。建歡學著姐姐的樣子湊近聞了聞，然後像是被什麼味道逗了一下，縮了一下鼻子：“香！”建英也在旁邊聞了一口：“真的香！”
趙景明從屋裡走出來，看見母女三人圍在桂花樹前面，走到桂花身邊：“開了？”桂花點了點頭：“剛開的。”趙景明也抬頭看了一眼那棵樹，沒有接話，但他站在桂花旁邊，也看了一會兒。
那棵桂花樹種下去快一年了。趙景明把它買回來那天，建英建歡蹲在旁邊看他挖坑、刨土、把樹苗放進去，建英還伸手往坑裡填了一把土。那天趙景明彎腰拍土的時候，跟建英說過一句：“秋天就能聞見桂花香了。”後來建英又問了趙景明一遍“它什麼時候能開花”，趙景明還是說“秋天”，只是這次他回答的時候，語氣比上一次更篤定一些。現在秋天到了，它開了。
上午，桂花把店裡的事安頓好，站在灶房門口又看了一眼那棵樹。陽光從枝葉間漏下來，桂花像小米粒一樣綴在枝頭，風一吹就輕輕晃動，她忽然想起趙景明種這棵樹那天，她站在灶房門口看著，秋菊端著一盆洗好的蘿蔔從她身邊經過，說“姐，姐夫真好”——那時候樹苗還細，她不知道它會長成什麼樣子。現在它已經長得比她還高了，枝丫伸展開來，在院子裡投下一片疏疏落落的影子。她把圍裙繫緊了一些，轉身回灶房繼續備菜，刀落在案板上的聲音落下去，像一根埋在土裡很久的根鬚，正在找到它該去的位置。
傍晚，趙景明下班回來，推開院門的時候，一陣風從院子裡灌出來，帶著一股淡淡的甜香。他站在門口停了一下，沒有立刻跨進來——那股香氣比他早上出門的時候更濃了一些，像是被太陽曬了一整天之後才完全散開的。他站在門口，像是在確認它是不是真的已經開成了現在的樣子。趙景明走進院子，站在那棵桂花樹前面，伸手撥了一下枝頭那簇最密的花苞，低頭聞了一下，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進灶房。
桂花正在灶臺前切菜，聽見腳步聲：“回來了？飯快好了。”趙景明沒有走開，站在她旁邊，把外套掛好：“桂花開了，咱家院子都沁著香。”桂花手裡的刀沒有停：“嗯，好聞。”趙景明在水池邊洗了手：“花開的比我想的快。”桂花把切好的菜碼進盤子裡：“那棵樹種下去的時候，你就說秋天就能開花。”趙景明接過她手裡的菜刀：“我以為今年不會開。”桂花看了他一眼：“為什麼？”趙景明把菜倒進鍋裡：“移栽的頭一年，根沒長穩，開花不容易。沒想到它今年就開了。”桂花沒有接話，她站在灶臺旁邊，看趙景明翻了兩下鍋裡的菜。灶膛裡的火映在牆上，把兩個人的影子疊在一起。趙景明把菜盛出來，桂花伸手端過盤子，兩個人誰都沒有再多說。那棵樹不需要再被任何敘述澆灌，它已經用自己的花期，走完了那條它獨自丈量過的時間線。
晚飯端上桌的時候，桂花擺好了碗筷。秋菊從院子外面跑進來，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姐，院子裡的桂花開了！”桂花笑了一下：“是啊，今天咱們的院子全是桂花香。”秋菊笑了：“是啊，和咱館子一樣，天天飄香。”
吃完飯，桂花坐在院子裡的石凳上，晚風吹過來，那股甜香比白天更濃了，像是被夜色收攏之後又重新散開的。建英蹲在桂花樹底下，把落在石板上的花瓣一片一片撿起來，放在手心裡，看了一會兒，又小心翼翼地放進衣兜裡。桂花看著她：“撿它幹啥？”建英把衣兜捂好：“留著。我要放進被窩裡，這樣明天起床的時候也是香香的了。”桂花看了她一眼，沒有說什麼，默默的回屋幫她拿了一個小紗布袋。
趙景明從灶房出來，在桂花旁邊坐下。兩個人安靜地坐了一會兒，風把桂花樹的葉子吹得沙沙響，幾朵細小的花落在石桌上，又滾到地上。趙景明開口了：“明年應該會開得更多。”桂花坐在石凳上，看著那棵桂花樹的影子：“後年還會更多。”趙景明沒有接話，但他把她的話接住了，像是也在等它慢慢落進土裡，再長成另一段她不必回頭就能認出它的形狀。夜深了，建英把那兜花瓣揣在衣兜裡回屋睡了，風還在吹，桂花樹的葉子還在響著，桂花坐在院子裡，沒有急著起身。
那棵樹已經不需要再被“種下去”了，花期到了，它會每年都開，每年都會比前一年更深一些。而她也已經不需要再替它數日子了，她只需要坐在樹下，等著風把下一年的香氣送到她面前，她不必再計數，也不必再等待——花香會如期而至，就像她已經不再需要替日子逐寸丈量，它自己就會帶著餘溫，年復一年地回到她所站立的那片土地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