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個人走到村口吳家門口，林父的腳步慢了下來。院門是木頭的，漆已經掉了大半，門框上貼著褪色的對聯，邊角捲了起來。林父站在門口，沒有立刻敲門。他看著那扇門，像是看著什麼久遠的東西——那年他拖著一條傷腿走到這裡，還沒敲門就被狗攆了。那條狗從門縫裡竄出來，一口咬在他小腿上，他往回走的時候，聽見院子裡有人喊了一聲，但沒有開門。
他那天沒有借到糧，就那麼拖著傷腿一路跛回家，再後來，桂花就嫁了。這是他一生最愧對女兒的事。
他站在門口，嘆了口氣。可不來又有什麼辦法？誰讓自家豬拱了別人家白菜呢？總要給個交代。他抬起手，在門板上敲了三下。
門很快就開了。劉曉玲站在門後，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穿著一件乾淨的藍布褂子，像是算準了他們今天會來。她看見林父，又看了看他身後的桂花和樹根，臉上閃過一絲得意。那得意很快，像是被什麼東西壓了一下，但桂花看見了。桂花沒有拆穿，當作什麼都沒看見。
劉曉玲把門讓開：“林大哥來了？快進來坐。”她朝屋裡喊了一聲，“娃她爹，林大哥來了。”
吳志剛從裡屋走出來，臉上看不出喜怒。他走到院子裡的石桌前，伸手比了一下凳子：“坐吧。”
幾個人在院子的石桌邊坐下來。吳娟也從屋裡出來了，在劉曉玲身邊站了一下，又往後退了半步，朝林父點了點頭：“林叔。”又看了一眼桂花：“桂花姐。”看了一眼樹根，樹根想去拉她，可看到兩位父親的眼神就怯場了，兩人誒著站到一邊去了。
林父坐下來，沒有看吳娟。他看了吳志剛一眼，又看了劉曉玲一眼，開口了：“吳老弟，我家樹根不懂事，是他不對。我們也是才知道這事，先跟你說聲對不住。”
吳志剛靠在椅背上，手裡端著一個搪瓷缸，指尖沿著缸沿慢慢轉了一圈，沒有急著回答。劉曉玲站在旁邊，嘴唇動了動，被吳志剛用眼神壓住了，又把到嘴邊的話嚥了回去。
吳志剛放下搪瓷缸，聲音不急不慢：“林大哥，我在縣城已經跟桂花說過了。我家娟子現在在村裡是徹底沒臉了，林家坳誰不知道她被樹根帶跑了？我們當父母的，總不能當作沒看見。”
林父的手指在膝蓋上動了動。他知道吳志剛說的是實話，傳出去的話不會好聽，他不能反駁這件事。
林父的聲音低了一些：“這事我們家認。既然兩個孩子願意，結婚沒問題。你這邊有啥要求，我聽聽看。”
吳志剛端起搪瓷缸又喝了一口，放下的時候指尖沒有離開缸沿：“我家娟子長得好，十里八鄉都認。嫁到縣城、省城都不過分。鄉里鄉親的，我不是賣女兒，但有幾點必須滿足。”
他豎起一根手指：“第一，彩禮200塊。”
林父的手在膝蓋上攥了一下，又鬆開。
吳志剛沒有停頓，豎起第二根手指：“第二，娟子得在桂花店裡上班，月錢跟秋菊一樣就行。”
他豎起第三根手指：“第三，他們以後生了孩子，如果是女孩，跟你家姓林，如果是男孩，得姓吳。”
吳志剛說完，把手放回桌上，端起搪瓷缸，像是已經把自己該說的都說完了。
林父坐在石凳上，半天沒有開口。他看了看吳志剛，又看了看站在旁邊的劉曉玲，目光最後落在樹根身上，又移開了，開口道：
“先不說200塊多不多？我家給不給得起，但娟子在桂花店裡上班，我做不了主。桂花已經嫁出去了，不該替我擔這些。”他頓了一下，“她有自己的日子要過。”
“再說孩子姓啥的事，我家都行，反正都是我林家的血脈？姓啥不重要。”
劉曉玲在旁邊終於忍不住了，往前邁了半步，腰一叉，聲音比林父高了半個調：“林大哥，你說200塊多？你家桂花在縣城開那麼大個店，一個月也不止200塊吧？你們到底是不是誠心來的？”
林父的眉頭皺了一下，壓著脾氣回了一句：“弟妹，你先別急。我沒說不給，可200塊真的太多了。十里八鄉最高彩禮也就100塊，你家開口就是200，大家都知根知底的，村裡誰家出得起200塊？”
劉曉玲沒有讓步，聲音更尖了：“別人有沒有我不管，但我閨女不能受委屈。娟子跟了你家樹根，傳出去名聲都壞了。我們當爹媽的，不能讓她嫁過去還要被人戳脊梁骨。這200塊不是我們要的，是給她撐腰的。”
劉曉玲看了林父一眼，像是忽然想起什麼，話鋒一轉：“林大哥，你不會是還記恨當年的事吧？那我可得說清楚，當年你不打招呼就來，我家大黃一下子就跑出去了，把你傷著了，我家可真不是故意的。那狗我們後來也打死了，過了這麼些年，你不可能還記著吧？”
桂花一直沒開口，聽到這裡終於忍不住了。她抬起頭，聲音堅定又有力：“嬸子，你這麼說我就不樂意聽了。我爹被你家狗傷了，躺炕上半年，如果不是故意的，鄰里鄰居的，你家咋不來看一眼？只是把狗打死就完事了？”她看著劉曉玲，語氣沒有抬高，但也沒有軟，“當年的事你不提我也就不說了。但你不能今天當著我的面說，那咱們可真該好好掰扯掰扯。”
劉曉玲被堵得啞口無言，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吳志剛在邊上開了口，把搪瓷缸放到桌上，瓷缸裡的水濺起一大片在石桌上，強裝鎮定的說：“桂花，這事就算是我們家的錯。但過了這麼多年，你還想要我們怎樣？你們今天到底幹啥來的？你家樹根拐我閨女的事，你們到底認不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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