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筐紅薯換來的新娘》第167章 你咋保證?(1)

作者:一顆檸檬酸唧唧·2小時前

院門被推開的時候,林父走在前面,鋤頭還扛在肩上,樹生跟在後頭,兩個人褲腿上沾著泥,一看就是剛從地裡被叫回來的。林父進了院子,鋤頭都沒來得及放下,目光就定在了樹根身上,樹根還沒開口叫一聲“爹”,林父手裡的鋤頭已經落了下來,鋤頭把橫著掃過去,打在樹根後背上,悶悶的一聲。樹根被打得一趔趄,卻沒敢躲,站穩了又站回原處。

“你是不是真的跟吳家那個丫頭攀扯上了?”林父喘著粗氣,“小小年紀學會私奔了是吧?”

第二下又落下來,打在樹根肩膀上。樹根咬著牙沒吭聲。第三下要落的時候,樹生攔了上來,側身擋在樹根前面,一隻手攥住了鋤頭把:“爹,你打也打了,先問問清楚再打,再打出事了咋辦?”

林父舉著鋤頭的手一鬆,鋤頭掉在地上,桂花趕緊走過來,把地上的鋤頭撿起來,放在牆根底下:“爹,事情已經發生了,打也解決不了。吳家那邊還等著要說法呢,咱也不能一直拖著。”林父喘了幾口粗氣,轉頭踢了樹根一腳——這一腳踹在他大腿上,像是洩了一口氣,轉身在院子裡的石墩上坐下來。鋤頭靠在牆根底下,他看了好一會兒才伸手去摸腰間的菸袋,手有些抖,菸絲裝了好幾次才裝進去,劃了火柴,吸了一口,又吸了一口。煙霧散開的時候,他咳了兩聲,像是被煙嗆著了,又像是別的什麼。

樹生站在牆根底下,看了樹根好一會兒。他把樹根拉到一邊,聲音壓得低,但院子裡每個人都聽得見:“樹根,你才多大?就要結婚?那吳娟可跟村裡好幾個人不清不楚的,你別當沒聽過。”

樹根抬起頭,臉漲得通紅,聲音不大卻透著犟:“哥,我喜歡娟子,就想和她結婚。她以前的事我不管,只要以後她一心一意對我就好了。”

樹生皺著眉頭:“你咋保證?再說了,你怎麼掙錢養家?靠啥吃飯?”

樹根攥著拳頭:“我去工地,我種地,幹啥不能過。活人還能讓尿憋死不成?”

樹生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桂花輕輕拉了一下他的衣袖,衝他搖了搖頭。樹生看了桂花一眼,把話嚥了回去,退回到牆根底下蹲下了。

桂花轉身回灶房端了一碗水出來,遞到林父面前:“爹,別急,先喝口水。”

林父沒有接。他把菸袋從嘴裡拿下來,在鞋底上磕了磕,抬頭看著樹根:“你倆到什麼程度了?你真想結婚?那吳傢什麼人你不知道?你頂得住?”

樹根站在院子中間,後背捱了兩下,肩膀還疼著。他抬起頭,:“反正我答應娟子了,我得娶她。男子漢大丈夫,做了就得認,她已經是我的人了。”

林父手裡的菸袋停了。他看了樹根很久,像是想從他臉上找出“這話只是說說而已”的痕跡,但沒有找到。他又把菸袋叼回嘴裡,吸了一口,沒有吐出來,像是把煙嚥了下去。

桂花站在旁邊,也沒有說話。她看見了爹那個表情,她認得——當年她嫁周耀光的時候,爹也是這個表情。那時候爹躺在裡炕上,媒人走了之後沒沒起來,抬頭看見她站在門口,想說什麼,最後什麼也沒說。

“既然睡都睡了,那還有什麼好說的。”林父把菸袋從嘴裡拿下來,這一次沒有在鞋底上磕,在膝蓋上慢慢磕了兩下,“不結都不成了,我背脊挺直了一輩子,總不能老了老了,被人戳脊梁骨吧,可吳家那個樣子……”他停了一下,“能少要彩禮?”

院子裡沒有人回答。樹生蹲在牆根底下,低著頭,沒有抬頭。樹根還站在那裡,後背挺著,像是被打了之後反而撐住了什麼。林母站在灶房門口,手在圍裙上搓了又搓。樹皮躲在堂屋門後面,露出半個腦袋,被林母瞪了一眼又縮回去了。

林父坐了一會兒,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轉身往灶房走。桂花跟著他進去。灶房裡只有他們兩個人,林母還在院子裡沒進來。林父在灶臺邊站了一會兒,沒有回頭,聲音不高不低地開口:“那年你出嫁的時候,我腿還傷著,躺在床上動不了。媒人走了,你出門的時候,我連送你都沒法送。”他停了一下,“我躺在屋裡,聽著外頭的動靜,一直沒敢出去,桂花,爹對你有愧。”

桂花站在灶房門口,沒有說話。她知道他說的是哪一年——她嫁周耀光那年,他的腿被吳家放狗咬傷,躺在床上,連站都站不起來。

“那時候我沒本事,讓你一個人走了。”林父轉過身,看著她,“這回,樹根的事,我不能讓你一個人扛。晚上吃過飯,咱倆就一塊去吳家。”

桂花站在門口,張了張嘴,沒有發出聲音。她沒想到爹會說這句話,喉嚨裡堵了一下,停了兩三秒才開口:“爹,你腿腳不好,吳家那邊……”

“腿腳不好也得去。”林父打斷了桂花,聲音不高,“我不能讓你再替我走一趟了。”

桂花沒有再說話,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鞋面。灶膛裡的火燒得旺旺的,火光映在牆上,暖的,也是暗的。她沒有抬頭,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傍晚吃過飯,天還沒黑透,林父從屋裡出來,換了一件乾淨衣裳。桂花站在院子裡等著,樹根站在她旁邊。林父走到院門口,回頭看了一眼林母:“你在家待著,不用跟著。”

林母站在灶房門口,看了桂花一眼,又看了看樹根,什麼也沒說,轉身回灶房了。

林父推開門,桂花跟在後面,樹根跟在桂花後面。三個人走在村道上,太陽已經落到山後頭去了,天邊還剩一道暗紅色的光,照著前面灰撲撲的土路。桂花跟在林父身後,看著他的背影,他走路不快,腿腳確實沒有以前利索了,但他走在最前面。

桂花忽然覺得,這條路,她好像很久沒有跟爹一起走過了。她低下頭跟著往前走,地上三個人的影子被夕陽拉得很長,疊在一起,又分開,疊一起,又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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