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那一夜沒怎麼睡。她躺在炕上翻來覆去,耳邊一會兒是樹根說的那句“你們倆欺負我一個人”,一會兒是母親砸茶缸的脆響,一會兒又是樹生垂下去的那雙拳頭。建歡在身邊睡得沉,桂花側過身把她踢開的被角掖了掖,手指碰到女兒的胳膊,熱乎乎的。天矇矇亮的時候她才閤眼,剛睡著一會兒又被院門響動驚醒了。
她披了衣裳走出去,看見樹根抱著包袱從屋裡出來,低著頭往院門走。吳娟跟在後面,手裡提著個布袋子,臉色不怎麼好,看見桂花從堂屋出來,腳步頓了一下,嘴唇動了動,沒開口。桂花站在臺階上沒有攔,只喊了一聲:“樹根。”樹根停了一下,沒有回頭。他的背影在晨光裡站著,肩膀微微塌著。過了幾秒,他又邁開步子走了。吳娟跨過門檻的時候回頭看了桂花一眼,眼神里說不清是什麼。桂花沒有追,看著兩個人的身影拐過村口老槐樹,消失在薄霧裡。
桂花在臺階上站了好一會兒,風從院子裡穿過,涼意從腳底往上爬。秋菊不知什麼時候也醒了,站在灶房門口朝她看。桂花朝她擺了擺手:“沒事,去做飯吧。”秋菊點點頭轉身進了灶房,不一會兒灶膛裡的火就亮了。
桂花走到裡屋門口。母親還坐在炕沿上,和昨夜一樣的姿勢,一件舊布衫搭在腿上,一隻手壓在布衫上面。桂花不知道母親這一夜有沒有睡,從昨天下午到這會兒,可能就那麼坐著沒動過。她走進去在炕沿另一邊坐下來,隔著一段距離看著母親。母親的臉側對著她,目光落在膝蓋上那件布衫上。她沒有哭,眼睛腫著,乾乾的。
桂花坐了一會兒,伸手碰了碰母親的手背。母親的手冰涼,指節瘦的都有點硌人。桂花把母親的手攏在自己手心裡捂著,兩隻手合在一起把母親的手裹在中間。母親的手指在她掌心裡慢慢回溫,可母親一直沒說話。桂花也沒有說話。
過了許久,母親動了動,把手抽回去放在那件布衫上。她的手指在領口摸了兩下,開口了:“這件衣裳還是十年前你爹去鎮上趕集買的。買回來穿了十年,袖子磨破了你補了一回,後來肩線開了我又補了一回。你爹穿著它種了十年地,下地幹活總穿這件,捨不得扔。”桂花想起來了,那件舊布衫肩膀上有一道細細的針腳,是母親用同色線一行一行縫上去的。
母親把布衫翻了個面,露出肩膀內側那道針腳:“你看,我縫得多密。”她的拇指在針腳上來回蹭了兩下,聲音輕得像自言自語,“你爹走那天早上,我本想著給他穿這件,可我又想,還是讓你爹體面的走,穿新的那件好,這件舊的,我想他了,也還能摸得著。”
母親停了一下,把布衫貼在自己臉上貼了一瞬,又放下來:“這上面,還留著你爹的味道。”她的手在布衫上慢慢撫過去,從領口撫到衣襬,“你爹穿新的走了,舊的留給我。他一輩子就這樣,好的給人,舊的自己留著。最後這一回,讓他把新的穿走,把舊的給了我。”
桂花蹲下來,把手放在母親手背上。母親沒有看她,拇指還在那道針腳上來回蹭著,蹭了一遍又一遍。過了好一會兒,她把布衫疊好放回枕邊,拉過被子一角蓋在上面:“樹根那孩子心裡有委屈,他不是故意說那些話的。那吳志剛和劉曉玲,你也知道不是省油的燈,樹根夾在中間難受,你別怪他。你也別內疚,那是他該挨的。”桂花低著頭“嗯”了一聲。母親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很輕,像拍灰一樣。
早飯端上桌的時候,堂屋裡只有桂花、母親、秋菊、冬梅、樹皮和建英,建歡被趙景明抱在懷裡,樹生一直沒出屋,桂花去敲門,裡面悶悶地應了一聲:“我不餓。”桂花站在門口停了一會兒,沒有再敲。樹皮這幾天像換了個人,不吵不鬧,默默喝粥,喝完自己把碗端去灶房洗了。桂花看著他,想起父親臨走那天樹皮說的“我以後都聽話”,這孩子當真了。
桂花把碗筷收拾乾淨後出了院門,沿著土路走到坡地邊上。父親的墳包靜靜地坐落在坡沿上,新土幹了,從深褐變成淺灰。桂花蹲下來,把手裡那包點心擱在墳前。她看著新土看了一會兒,開口說:“爹,樹根走了,我把他打走的。”停了一會兒又說:“我知道他也難受,可我忍不住。”風從荒林子那邊吹過來,吹得墳包上的新土起了一層細紋,又平了。桂花蹲著沒動,風把她的頭髮吹亂了,她沒有攏。
地裡的霧氣散盡了,太陽昇起來。桂花站起身往回走,走到院門口的時候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土路,路那頭沒有樹根的人影。她推開院門走進去,灶房的煙囪還在冒煙,母親坐在堂屋門口的椅子上曬太陽,懷裡抱著那件舊布衫,頭微微偏著,像是睡著了。桂花走過去在旁邊坐下,兩個人挨著。過了一會兒母親睜開眼,側頭看了桂花一眼,又低下頭撫了撫懷裡的布衫,輕聲說了句:“天晴了。”桂花抬頭看了看天,藍的,沒有一絲雲,陽光照著整個院子。
屋裡傳來樹生開門的聲響,腳步聲到了堂屋,頓了一下,又停了。桂花沒有回頭,聽見樹生在她身後站住了。過了好幾秒鐘,樹生開口說了一句:“姐,我去找樹根。”桂花轉過頭看著他,樹生眼圈青著,嘴唇乾得起皮,可他站得很直。桂花說:“你吃了飯再去。”樹生走到門口回過頭來:“回來再吃。”他跨出院子,步子快而穩。趙景明抱著建歡站在石榴樹底下,對桂花說:“讓他去吧,兄弟之間的事讓他們自己說開。”桂花站在院門口看著樹生沿著土路走遠了,陽光把他的影子拉得長長的,貼在地面上一直往路那頭延伸。她忽然覺得心裡有什麼東西松了一下,把門掩上轉身回了院子。
母親還坐在椅子上,懷裡那件舊布衫疊得整整齊齊擱在膝蓋上,陽光照在藍布衫上泛著一層毛茸茸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