樹生沿著土路走得很快，秋天的日頭斜掛著，把他的影子拉得長長的，貼在收割過的田野上。
他從來沒單獨去找過吳家的人。以前有什麼事都是爹和姐出面，他在旁邊站著，桂花說他就應。可今天他自己走在這條路上，腳底下忽然覺得輕了，也忽然覺得不穩。走到吳家院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抬頭看了一眼那扇漆成紅色的鐵門，門關著，裡面傳出說話聲。他站在門口沒有立刻敲門，聽見院裡有吳志剛的聲音在說話，然後是樹根的聲音悶悶的，聽不清說什麼。樹生呼了一口氣，伸手推了一下門。門沒有關死，吱呀一聲開了條縫，他側身擠了進去。
吳志剛正坐在屋簷下的椅子上抽菸，劉曉玲蹲在井臺邊擇菜，樹根坐在石桌旁邊的矮凳上，低著頭，兩手擱在膝蓋上，跟早上離開時一樣的姿勢。吳娟站在灶房門口，手裡端著一碗水，沒喝也沒放下。聽見門響，幾個人同時抬起頭來。劉曉玲看見是樹生，擇菜的手停了一下，臉上的笑容涼了半截。
樹生沒看她，走到樹根面前站住。樹根抬起頭，臉上的紅印子已經淡了，眼圈還是紅的，看見樹生的時候愣了一下，嘴唇動了動，沒開口。樹生也沒有說話，就那麼站著。吳志剛把菸灰磕了磕：“樹生來了，坐會兒？”樹生沒接話，把目光從樹根臉上移開，又落回來。
劉曉玲擇菜的手沒停，話先到了：“樹生，你來幹啥？你姐打了我家樹根一巴掌，還沒夠？還想追過來打？”她的嗓門不高，可每個字都帶著刺。樹生沒有看她，看著樹根，等劉曉玲的話全說完了才開口，聲音不高但清清楚楚的：“姐讓我來接你回家。”
劉曉玲被堵了一下，嘴角撇了撇。樹生沒有再說什麼，看了樹根一眼，轉身就往院門走。他的步子不快不慢，跨出門檻的時候也沒有回頭。院門吱呀一聲在他身後合上了，門縫裡透進來的那道光窄窄地落在地上，像在地上畫了一道線。
樹根坐在矮凳上沒有動。他看著樹生走出去的背影，嘴唇動了一下，那聲“哥”堵在喉嚨裡沒有出來。院門合上了，院子重新安靜下來，安靜得能聽見劉曉玲擇菜時菜葉子被掐斷的脆響。
劉曉玲擇著擇著忽然開口了，聲音尖了一些：“剛打完你，她自己不來，叫你哥來算怎麼回事？”她把擇好的菜扔進盆裡，水花濺了一下，“樹根，你可別回去。就在這住著，住多久都行。咱家又不是住不下。”吳志剛在旁邊抽菸，菸頭的火光閃了一下，他吐了口煙，沒有接話，菸灰落在他衣襬上他沒彈。
樹根的拇指在膝蓋上一下一下地按著褲料，按出一道印子又鬆開，又按出一道。劉曉玲的聲音還在繼續，一會兒說“你那姐太厲害，回了家你還有好日子過”，一會兒說“她敢打你一回就敢打你第二回”，一句接一句，像水缸漏了底往外淌。樹根的眉頭越皺越緊，手指在膝蓋上按出了第四道印子，他沒彈平，就那麼留著。
他想著還是回家去，姐打了他一巴掌，可姐給他留了面，給他留了臺階，姐讓哥來接他了。
樹根剛要站起來，忽然聽見灶房那邊傳來一陣聲響。吳娟捂著嘴，彎著腰趴在灶臺旁邊的水池上，哇啦哇啦地吐了起來。她手裡的碗不知什麼時候放下的，兩隻手撐著池沿，肩膀一聳一聳的，整個後背都在抖。樹根一下子站起來跑過去，一手扶住吳娟的胳膊，另一隻手在她背上輕輕拍著：“咋了？咋了這是？是不是這兩天累著了？”
吳娟吐了一會兒，直起身來，臉色發白，嘴唇也沒什麼血色。她用袖子擦了擦嘴角，有氣無力地搖了搖頭：“沒事……就是突然反胃。”
劉曉玲擇菜的手不知什麼時候停了。她站起來走過來，眼睛盯著吳娟的臉，眼神忽然亮了一下，像是看見了什麼不得了的東西。她把吳娟的手從池沿上拿過來握住，聲音低了幾分：“娟子，你多久沒來事了？”
吳娟愣了一下，偏頭想了想，臉上慢慢浮起一絲茫然：“好像……好像這個月還沒來。肚子老是有點墜著疼，我以為要來了，這陣子又忙著公公的事，我以為是累著了。”她說著話的時候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小腹，動作很輕，像是自己都不確定該不該摸。
劉曉玲聽完一拍大腿，臉上的笑再也藏不住了，眼角的褶子擠在一起，聲音高了半度：“傻姑娘！你那是有了！”她抓住吳娟的肩膀上下打量了一遍，又回頭衝吳志剛喊了一嗓子：“志剛！你聽見沒！咱娟子有了！”吳志剛叼著煙從椅子上站起來，煙差點掉地上，他趕緊伸手接住，嘴裡的菸灰噴了一截：“當真？”劉曉玲白了他一眼：“我生過三個孩子，這事我能不知道？”
樹根還扶著吳娟的胳膊，他的臉上還帶著剛才的愣怔，聽完劉曉玲的話，手在吳娟胳膊上攥了一下又鬆開。他看著吳娟的臉，吳娟也看著他，兩個人誰都沒說話，可吳娟的眼眶忽然紅了，鼻尖也紅了，她抬手捂住嘴，不知道是想哭還是想吐。
劉曉玲已經忙活開了，轉身就往灶房走，邊走邊唸叨：“還愣著幹啥！快扶娟子回屋歇著！我去衝碗紅糖水！”她在灶臺前翻箱倒櫃找紅糖罐子，嘴裡絮叨著“早該想到的”“這陣子忙暈頭了”，鍋碗瓢盆碰得叮噹響。
樹根扶著吳娟往屋裡走。小心地把她扶到炕沿上坐下，又蹲下來給她把鞋脫了，擺正了放在腳凳旁邊。吳娟靠在炕頭的被子上，閉著眼睛，呼吸勻了一些，可她的手還捂在小腹上，指尖在衣裳外面一下一下地按著，像是在試探那裡頭是不是真的多了什麼。
灶房裡傳來水燒開的聲音，劉曉玲的腳步聲從灶房一路響到屋門口，端著一碗紅糖水，騰騰地冒著熱氣：“快，趁熱喝了，你看看你的臉，一點血色都沒有。”她把碗遞到吳娟手裡，又轉頭看了樹根一眼，臉上的笑還沒散，可那笑裡多了點別的東西——像是一下子腰桿硬了，底氣更足了。她的眼睛在樹根臉上停了一下，嘴角動了動，把那句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轉身出去繼續擇菜了。灶房裡傳來水聲和菜葉被掐斷的脆響，一下一下的，她心裡的主意又紮實了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