樹根一晚上睡不踏實，後半夜翻來覆去好幾回，每一次翻身都聽見吳娟的呼吸聲輕輕頓一下又接上。
他怕吵醒她，側著身面朝牆躺著，不敢再動。窗戶紙外面透進來一層青灰色的光，模模糊糊的。
吳娟不知道什麼時候也醒了。
她的手從被子裡伸出來，搭在樹根的肩膀上，沒有用力，就那麼搭著。
樹根翻過身來，兩個人面對面躺著，中間隔著一小段距離，月光已經退了，屋裡只剩下天亮前那種半明半暗的光線，看不清彼此的表情，可呼吸聲是近的。
吳娟先開口，聲音帶著剛醒的啞：“天越來越冷了，多帶床棉被，別凍著。”樹根“嗯”了一聲：“昨晚就裝好了。”吳娟沒有再問，那隻搭在他肩膀上的手輕輕順著他的胳膊滑下去，碰到他的手背，停了一下，然後慢慢握住了他的手指。
樹根的手指在她掌心裡蜷了一下，也握住了她的。
兩個人就這麼握著手躺了一會兒，誰都沒有說話。
過了一會兒樹根說：“我走了以後，你有什麼事就去找哥。媽過幾天估摸著也回來了，媽身體不好，你多看著點，牆那邊的灶臺還得晾兩天再燒，你彆著急。”
吳娟“嗯”了一聲。
樹根又說：“晚上睡覺把門閂好，窗戶關嚴了再睡。”
吳娟又“嗯”了一聲，這一聲比剛才短，像是在忍著什麼。她的手在樹根手心裡攥緊了一下又鬆開，聲音低低的：“你路上慢點。”
樹根坐起來穿衣裳的時候，吳娟也跟著坐起來了。
她披了件外套靠在床頭，看著他彎腰穿鞋、系布兜帶子，看著他把那兩張餅塞進布兜最底下，看著他在門口站了一下又回頭看過來。
他站在門口，光線從窗戶紙外面透進來，把他的輪廓鍍上一層薄薄的灰白色：“我走了，你再睡會兒，一會整點熱乎的吃。”吳娟點了點頭，把被子拉起來裹住自己，像是不想讓那股涼氣鑽進被窩裡。
樹根推門出去了。
院子裡那堵新壘的牆在晨光裡泛著一層暗青色的光，石縫裡的黃泥還沒有全乾。
樹根在牆根底下站了一下，伸手碰了碰牆面上那塊他昨天親手碼上去的石頭——涼的，潮氣透過指尖傳上來，帶著一點土腥味。
他收回手，推開院門走了出去。走到巷口的時候他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吳娟站在西屋門口，披著外套，一隻手扶著門框，晨風把她的頭髮吹散了，她沒有攏，就那麼站著看他。
樹根朝她擺了擺手，她看見了他擺手的動作，沒有回擺手，只是扶著門框的手輕輕握緊了一下，像在用力攥住那根木頭的邊沿。
樹根轉回頭，沒有停，沿著土路走了。
吳娟在門口站了很久，站到樹根的身影徹底從巷口消失才鬆開手。
她轉身回屋的時候堂屋裡空蕩蕩的，灶臺上沒有熱氣，牆那邊傳來樹生開門的聲音，然後是腳步聲，水桶碰到缸沿的聲響，跟往常一樣，沒有隔著牆說一句話。
吳娟把櫃門關上，站在灶臺前面發了一會兒呆，那口新灶的泥還是潮的，邊角開始泛白，灶膛裡透著一股幹泥巴和草筋混合的味道。
她伸手摸了摸灶臺邊沿，在褲子上擦了擦，轉身回了西屋。
她把門關上，插上門閂，聽見門閂落進槽裡的那一聲輕響，心裡忽然緊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