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樹根在家，門是不是閂的，有樹根在，她安心的很。
樹根到縣城的時候已經快中午了。
他先去了工地上找工頭。
工頭姓張，五十來歲，正蹲在工棚門口抽菸，看見樹根揹著布兜走過來，吐了口煙：“來了？家裡的事辦妥了吧。”
樹根把布兜放下來：“張叔，都辦好了，就是還得麻煩您，工地上有住的地方不？”
張工頭點了點頭，看了一眼他身後：“你不住你姐店裡了？以前不都住那兒嗎？”
樹根搓了一下手指：“住工地方便，不用來回跑，早上能多睡會兒。”
張工頭沒有多問，朝工棚裡努了努嘴：“自己去找個鋪位，沒人的都能住。”樹根道了聲謝，低頭進了工棚。
他找了個靠裡的鋪位，把布兜擱在枕頭上，他抖了抖灰，把被褥鋪在床板上。
工棚裡光線暗，只有一個工友在睡午覺，鼾聲從另一頭傳過來。
樹根在床板上坐了一會兒，伸手按了按墊被，硬邦邦的，跟家裡的炕沒法比。
他躺下來，枕著自己的胳膊，看著頭頂的橫樑，腦子裡是吳娟站在門口扶著門框的樣子。她一個人守著那個院子，晚上睡覺的時候會不會怕？灶臺還沒幹，她在哪做飯？他翻了個身面朝牆，把被子拉到肩膀。
下午樹根就開始上工了。
活是搬磚，一車磚卸下來碼在腳手架底下，碼完了再卸下一車。
彎腰搬磚的時候能感覺到肩膀上的筋肉被拉扯的酸脹感，可他反而覺得踏實。
搬著搬著，他想起那口新灶，不知道今天泥乾透了一些沒有。等過年回去，那口灶該燒起來了。
傍晚收工以後，樹根在工棚門口的水龍頭下衝了把臉，涼水激得他打了個哆嗦。
他看著水珠順著下巴滴落在水泥地上，洇開一小片深色，忽然想起一件事——桂花香就在隔了兩條街的地方，走過去也就十來分鐘。他洗完臉站起來，在工棚門口站了一下，還是轉身回去了。姐那邊他暫時不想去，空著手去，去了也不知道說什麼。等他攢夠了錢再說。
林家坳這邊，天徹底黑下來以後，吳娟一個人坐在西屋的床沿上。
她沒有開燈，窗外的月光照進來，落在那口新灶上。灶臺的泥已經幹了一層，磚縫裡還剩一點溼痕，在月光底下泛著隱隱的光。
她聽見牆那邊樹生關門的聲音，然後是東屋燈熄滅的聲響，院子裡安靜下來，安靜得能聽見牆根底下蛐蛐的叫聲和風穿過石榴樹光禿禿枝丫的哨音。
吳娟站起來走到門口，把門閂又檢查了一遍，推了一下，確認閂緊了，又走回床邊。
她躺下來的時候被子是涼的，以前樹根先躺下，被窩裡總是有他暖過的那一塊，她鑽進去就不覺得冷。
今天她一個人躺下去，被子從頭涼到腳。她把身體蜷起來，側過身面朝牆，一隻手搭在小腹上，肚子裡那個小東西安安靜靜的，還沒有踢過她，可她把手貼在那裡，像是在替另一個還沒到來的人先守著這個位置。
她把臉埋進枕頭裡，枕頭上還留著一點樹根身上的味道，她吸了一下，吸了一口，又吸了一口，然後慢慢閉上眼睛，眼皮合上的時候，睫毛上掛著一層薄薄的水光，月光照在灶臺上，那口新灶還晾著，泥巴正在幹，裂縫正在變白，像這個院子正在慢慢適應一個沒有男人的夜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