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長媳婦從林家出來，沒直接回家，拐過村口老槐樹，徑直往她哥哥家走去。
巷子越走越窄，到了院門口還沒進去，就聽見裡面傳出來爭執聲，隔著院牆都清清楚楚的——春琴的聲音尖，春琴媽的聲音又急又碎，春琴爸偶爾插一句，嗓門不大但句句帶著火氣。
村長媳婦推開門走進去，正看見春琴爸坐在屋簷下的石墩上，手裡夾著一根菸，菸灰已經積了長長一截，沒有彈，任憑它自己掉在褲腿上。
春琴媽站在灶房門口，圍裙還沒解，手裡攥著一把擇了一半的芹菜，對著春琴說：“丫頭，你這是抽的什麼瘋？咱是姑娘家，咋能這麼上趕著，會吃虧的呀！”
春琴站在院子中央，兩隻手插在棉襖口袋裡，下巴微微抬著：“那咋了，我看上他了，我樂意。”
春琴媽把手裡的芹菜往灶臺上一放，聲音又急了幾分：“當初你姑說讓你相看，你還不願意呢，這是咋了？人給你下降頭了？”
春琴偏過頭：“媽，你胡說什麼呢！”
春琴爸把煙從嘴裡拿下來，菸灰終於被他彈了一下：“那一天天來咱家提親的都踏破門檻了，你都不要。雖說樹生那小子是不錯，可人家沒那想法，你非要貼上去幹啥？”
春琴跺了一下腳：“反正我不管，我就看中他了。”
村長媳婦站在院門口聽了這一圈，趕緊推門進來。
春琴媽看見她，聲音裡帶上了幾分怨氣：“淑珍，都怪你！要不是你介紹，哪能有這事？我們老臉都丟光了。”
村長媳婦一聽嫂子那口氣，趕緊賠著笑走上前打圓場：“嫂子，這你可不能賴我啊。當初我介紹的時候，你和我哥可是滿口答應了的，我也沒想到會這樣啊。”
她說著拉住春琴的胳膊，“行了行了，我跟春琴好好聊聊。”
她把春琴拉進裡屋，順手把門帶上，門閂落進槽裡咔嗒一聲。
春琴一屁股坐在床沿上，兩隻手撐著床板，臉別過去不看人。
村長媳婦在她旁邊坐下來，看著她那副模樣，笑了笑，伸手把她肩上一片沾著的碎草葉摘下來：“說說吧，到底看上樹生啥了？你這也是十里八鄉的美人胚子，那跟你屁股後面獻殷勤的後生多了去了，咋就非跟著樹生後面跑呢？”
春琴把被子拉過來捂在臉上，聲音悶在被子裡：“姑，我也不知道。”
村長媳婦沒有催她，安靜地坐著等她。
過了一會兒春琴把被子從臉上拿下來，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像是一句話在心裡憋了很久終於被擠了出來：“原來我真沒看上他。可他居然先看不上我，我就不服氣了。從來都是我看不上別人，哪裡輪得到別人看不上我，後來我偷偷去看了眼他長啥樣，就看了一次……”
她停了一下，像是不知道該把後面的話放在哪裡，“我就忘不掉了。”
村長媳婦看著她，沒有笑話她，伸手把她散在臉上的碎髮攏到耳後：“那你覺得他哪好？”
春琴低著頭想了想：“具體我也不知道哪好，就是感覺他和別人不一樣，我就想天天看見他。”
村長媳婦聽她說完，沉默了片刻才開口：“我看出來了，你不是中邪了。”
春琴抬起頭看她，眼睛裡還帶著剛才那層沒散盡的水光。
村長媳婦站起來拍了拍她的肩膀，“你是認真了。樹生那個人，心裡有擔子，急不來。”
她走到門口停了一下，沒有回頭：“春琴，你要真看上了，就慢慢來。”
她推門出去了，門在她身後虛掩著。
春琴抱著被子坐在床上，把那句話默默翻了幾遍，然後站起來走到窗戶邊，透過窗紙看著院子裡那棵石榴樹，枝丫光禿禿的，在風裡晃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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