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琴聽姑姑的慢慢來。
她每天都會出現在樹生的視線裡——不是堵在田埂上非要說上幾句話，而是隔著一道田埂遠遠看見他在地裡幹活，就把一隻碗擱在樹樁上，碗沿上搭著一塊乾淨的布。
她擱完就走，不說一句話。
有時候碗裡是綠豆湯，有時候是蒸紅薯，有時候是幾塊切好的白麵餅。
樹生第一回看見了，沒去碰。
第二回看見了，也沒碰。
第三回碗裡換了東西，是一碗他在地裡幹活時隨口說過“小時候我媽做的炒米糖最好吃”——他不知道春琴是怎麼聽見這句話的，可能是他跟別人說話時被她遠遠聽了去。
那碗炒米糖擱在樹樁上，擱了一整個下午，從熱的變成涼的，他彎腰翻完最後一壟地，走到樹樁前站了一會兒，沒忍住把那碗炒米糖端起來，吃了一口。
炒米糖放了大半天已經有些軟了，不脆了，但還是甜的。
他嚼了兩下，把剩下的一口塞進嘴裡，把碗洗乾淨了擱回樹樁上。
第二天春琴來拿碗的時候，碗沿上擱了幾顆水果糖。她拿起來看了看，糖紙在陽光下泛著七彩的光，春琴把那幾顆糖抓在手裡，什麼話都沒說，把碗端起來走了，走到田埂盡頭才彎了一下嘴角。
過了兩天，春琴又往地裡送了兩個窩頭，這次沒急著走，站在田埂上等了一會兒。
樹生從地裡直起腰來，看見她還站在那裡，腳邊擱著那隻空碗，沒有像往常一樣擱了就走。
他放下鋤頭走過來，在田埂上站定，春琴看著他，先開了口：“樹生，你一直躲著我幹啥？”
樹生站在田埂上，手在褲子上拍了兩下：“沒躲你。地裡活多。”
春琴歪著頭看了他一眼：“碗裡的炒米糖你吃了？”
樹生沒接話，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腳尖前面那截被踩平的草，停了一下才說：“吃了。”
春琴又說：“那水果糖是你放的？”
樹生點了點頭：“我把炒米糖吃了，沒啥回你的，就還你幾顆水果糖。”
春琴彎了一下嘴角：“那你明天想吃啥？”
樹生被她問得愣了一下：“你不用忙活，我不想耽誤你。”
春琴把碗端起來抱在懷裡：“你管我送不送，我想送就送。”
她說完轉身走了，步子比來時慢了一些。
村東頭那塊地裡的蘿蔔已經冒出了苗，吳娟每天傍晚去看一眼，蹲在壟溝邊把冒出來的雜草拔掉。
她彎腰的時候一隻手撐著膝蓋，另一隻手伸出去夠草根，拔得很小心，怕帶出旁邊的蘿蔔苗。
那塊地被樹生翻過之後，土是松的，草根一提就出來了。
她拔完一壟，站起來歇了一會兒，又蹲下去拔下一壟。
那天傍晚她拔完草站起來的時候，遠遠看見春琴端著一隻碗從田埂那頭走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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