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嬸先開了口:“王嬸,姐幾個就是沒事嘮嘮嗑,沒說別的。”
王嬸往前走了兩步:“這村裡原來王翠花最喜歡嘮嗑了,你們幾個咋不找她嘮嘮?”
劉嬸被噎了一下,訕訕的:“瞧您說的,那王翠花都癱了,想嘮也嘮不成啊。”
王嬸把筐重新挑起來:“那還不趕緊散了,該幹嘛幹嘛去。一天天的說閒話,也不怕步了王翠花的後塵。”
旁邊有人拉了一下劉嬸的袖子,劉嬸把剩下的話嚥了回去,幾個人互相看了一眼,端著盆、提著菜散了,腳步比剛才快了一些,一邊走一邊把手縮排袖子裡取暖。
王嬸挑著筐繼續往家走,走出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黑子消失的巷口,眉頭皺了一下,然後把筐換了個肩,繼續走了。
黑子走到自家院門口的時候,腳步終於慢了下來。
院牆已經塌了大半,剩下的一截矮牆上覆著一層枯草,被凍得發白,風一過就唰啦啦地響。
牆根底下堆著幾塊散落的磚頭,磚縫裡結了霜,在冬日的薄光裡泛著細碎的亮。
院門歪著,只剩一隻合頁還掛著,另一隻已經斷了,門板斜靠在門框上,上面糊著一層幹泥,結著冰碴子。
黑子伸手推了一下,門吱呀一聲往裡面歪了一下,他側身擠了進去,冷風跟著他的後背灌進來,把院子裡地上的枯葉捲起來又放下。
院子裡的景象比外面更糟。
堂屋的門敞著,門板少了一扇,地上積了厚厚的灰和落葉,牆角結著蜘蛛網,蛛絲上掛著細碎的冰晶。
灶臺塌了半邊,鍋被掀翻在地上,鍋底鏽穿了一個洞,鍋沿的缺口處結了一層薄冰。
屋頂的瓦片缺了好幾塊,光從窟窿裡漏下來,冬日的陽光薄薄地落在地上,像幾片還沒來得及融化的霜。
黑子站在院子中央,嘴裡撥出的白氣凝成一團,又在冷風裡散去。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懷裡的白色罐子,麻繩勒著紅布,扎得緊緊的。
他抱著它,一時不知道該往哪裡放。
堂屋裡的桌子不見了,灶臺也塌了,地上全是灰。
他走進去,把罐子輕輕放在灶臺剩下那半截檯面上,用袖子把檯面上的灰擦了一下,罐子擱上去的時候發出輕輕的一聲磕響,像是終於落到了一個能停下來的地方。
黑子退後兩步,看著那隻罐子坐在半截灶臺上,紅布在灰暗的屋子裡像一小塊被摁住的火炭。
他的呼吸忽然重了起來,撥出的白氣在冰冷的空氣裡顯得格外濃,一團一團地散開,又散開。
那股恨意從腳底竄上來,灌滿了他的胸腔:“都怪林桂花。”
他說出這個名字的時候聲音是啞的,像是被冷風凍過,又被砂紙磨過。
他蹲在自家塌了一半的院子裡,面前是那隻白色罐子,背後是倒了一半的院牆。
風從豁口灌進來,帶著冬日傍晚特有的那種乾冷,貼著地面掃過,吹得他腳邊的枯葉貼著褲腳滾了一圈又鬆開。
他蹲在那裡很久,久到冬日的天光徹底暗下來,院牆的影子拉長蓋住了那半截灶臺,蓋住了那隻白色罐子,也蓋住了他。
暮色從缺口處灌進來,帶著越來越深的寒意,把院子裡所有東西的邊緣都染成同一種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