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子，我勸你別去，好好過日子比啥都強。”
黑子沒有接話，打量了一下週平身上那件新棉襖和手腕上那塊表，開口說了一句：
“阿平，我身上一分錢沒了，你能不能借我二十塊錢車費？”
周平被這話問得愣了一下，手在口袋裡摸了一下，又停住了。
他看著黑子那張瘦得脫相的臉，那截語氣裡沒有商量，只有一句“能不能”。
周平張了一下嘴想拒絕，可黑子就站在那裡，像一個已經沒有東西可以再失去的人。
周平掏出了口袋裡的幾張毛票，數了一下又覺得二十實在捨不得，最後嘴裡打起了哈哈：
“黑子，跟你說實話吧，我跟你吹牛了。這店不是我開的，是我老丈人掏錢幫忙弄的，實際管錢的是我媳婦，我手頭也不寬裕。”
他挑了一張五塊的遞過去，像是怕黑子再開口，又補了一句，
“你先拿著，別的我也沒有了。就這5塊，兄弟一場，不用還了。”
黑子低頭看了一眼那五塊錢，沒有多說，接過來揣進口袋裡：
“謝了，阿平。”
他轉身沿著土路往鎮上的方向走，步子不快不慢的，跟昨天回來時一樣。
周平站在門口看著他走遠，把掃帚拿起來掃完了最後那半截地面，然後拎著簸箕進了屋，門在他身後關上了。
日光把門口的磚地曬得發白，周平那截圓滑的聲音在原地留下幾聲迴音，像一截還沒走遠的路。
黑子到了縣城，順著路人指的方向很快就找到了桂花香飯館。
天已經快黑了，路燈還沒亮，暮色從巷口那邊漫過來，把牆根和屋簷都染成同一層灰。
他遠遠站在巷子另一頭，看見了桂花香的門頭——紅底白字的招牌，在冬日的暮色裡透著一層溫黃的燈光，門簾掀開一半，能看見裡面圍坐的人影，桌子中間擱著一隻冒著熱氣的鍋，碗筷碰在一起發出輕輕的脆響，小孩的笑聲從門縫裡擠出來，又在冷空氣裡散開。
桂花的身影在門簾後面晃了一下，端著一碗什麼東西走出來擱在桌上，又轉身回了後廚，繫著的圍裙在灶檯燈光裡晃出一道淺色的光。
黑子站在對面巷口的暗處，寒風從他背後灌進來，他把骨灰罐往上託了一下，靠得更近了一些。
他看著那扇門裡透出來的光，看著那些人圍坐在桌邊笑著、夾著菜、喝著熱湯，後廚的燈光把整個屋子烘成一團暖黃色的球體，他站在那團光的外面，冷風從他腳邊掃過去，沒有分給他一絲熱氣。
他的拳頭越攥越緊，牙齒咬得咯吱響，對桂花的恨意又從他喉嚨底下泛上來，在胸腔裡翻湧著、撞擊著，像一隻被困在籠子裡的獸。
憑啥她能有現在的富貴安生日子，而自己什麼都沒有了，媽走了，自己連個落腳地都沒有，憑啥！
他在暗處站了很久，久到路燈終於亮了，暖黃色的光落在他腳前不到一尺的地方，他沒有踩上去，也沒有後退。
他最後看了一眼那扇門，裡面的人還在笑著，像是什麼都沒察覺，像是一整個冬天都已經被那間小館子擋在了門外。
黑子鬆開拳頭，把骨灰罐的帶子重新緊了緊，轉身走進巷子深處的黑暗裡。
路燈在他身後亮著，光的邊緣正好停在他剛才站過的地方，照著他的影子在風裡晃，像一隻無處可歸的遊魂。
夜風從巷口灌進來，帶著桂花香後廚餘留的熱氣，又散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