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末一大早,樹生踏著晨霜出了門,他披著那件舊棉襖,步子比平時快,走到鎮上的時候天剛矇矇亮,肉鋪門口已經排了兩個人。
他等了一刻鐘,買了兩斤五花肉、一條魚、一包糖,又拐到雜貨鋪買了一瓶酒,用草繩串好了拎在手裡,一樣一樣仔細檢查過才往回走。
到家的時候日頭剛升過屋頂,林母已經把飯做好了,灶臺上擱著一大碗熱騰騰的麵條,面上臥著一個荷包蛋,蔥花撒得勻勻的。
林母聽見院門響,從灶房探出頭來:“回來了?快洗手吃飯。”
樹生把東西放在灶臺上,舀水洗了手,在桌邊坐下來端起碗扒了兩口。
林母在他對面坐下來,打量了他一眼:“吃完去把櫃子裡那件灰布衣裳換上,那件新,好看。”
樹生低頭扒面:“知道了。”
林母又說:“吃完飯洗把臉,再洗個頭,利利索索的,咱早點去,別誤了時間被人笑話。”
樹生把碗裡的面扒完,連湯都喝了,放下碗站起來:“我這就去換。”
林母也站起來,轉身進了裡屋,從櫃子裡拿出一件疊得整整齊齊的暗紅色褂子——是桂花從縣城託人帶回來的,料子厚實,顏色正,林母一直捨不得穿,壓在箱底好幾個月了。
她對著鏡子把衣裳換上,站在炕前低頭抻了抻衣襬,又回頭看了一眼鏡子裡自己的背影,這才轉身出了屋。
樹生換好衣裳從裡屋出來,灰布衣裳穿在他身上有些緊,但顯得整個人利落了不少。
林母看了他一眼,伸手幫他把領口翻正:“不錯,精神。”
樹生把準備好的東西拎起來——兩斤五花肉用荷葉包著,一條魚用草繩穿了嘴掛在籃沿上,一包紅糖用黃紙裹得方方正正,還有那瓶酒。
林母把荷葉包重新裹緊了一下:“肉別散了,到了再開啟,到了,主動點,多說話別悶著。”
樹生沒有接話,但拎籃子的手緊了緊,把籃沿穩了一下。
村長媳婦淑珍比他們早到一步,已經在春琴家院子裡坐著了。
她是今天的陪客,也是中間人。
看見林母和樹生進了院門,她站起來迎了兩步:“來了來了,快進來。”
春琴爸穿著一件乾淨的中山裝,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的,正揹著手在院子裡轉圈,聽見動靜快步迎到門口:“來了來了,快進屋。”
春琴媽也從灶房出來,圍裙系得齊齊整整的,手上還沾著水,在圍裙上擦了又擦才伸出手:“老姐姐,快進來坐。”
春琴站在灶房門口,穿著一件乾淨的碎花棉襖,辮子重新梳過,頭髮上彆著一隻藍色的卡子,跟林母送的那塊藍布一個色。
她看見樹生進來,先是低頭笑了一下,然後又抬起頭來看他,笑得亮亮的:“來了?”
樹生握著籃子把的指節動了一下,才把一口氣順下來,應了一聲:“嗯。”
兩家人進了堂屋。
春琴爸讓座、倒茶,春琴媽接過籃子的時候說“來就來,還帶這麼多東西”,話是客套的,但接籃子的手沒有推。
林母在桌邊坐下,樹生在旁邊站了一下才坐下來,兩隻手擱在膝蓋上,腰板挺得直直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