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母把門掩上了，在炕沿上坐下來，從枕頭底下摸出那個布包。
布包是桂花走之前重新用一塊素棉布縫的，疊了好幾層，扎得緊緊的。
她一層一層解開，把裡面的碎鈔和毛票全部抖落在炕蓆上，一張一張抹平了，開始數。
最大面額的是五塊，桂花每個月寄來的十塊錢她都攢著，疊得整整齊齊的，擱在最底下。
她把那些五塊、兩塊、一塊，五毛，兩毛，一毛，五分，兩分和一分的票子按照面額分堆，數了兩遍，又拿手指頭撥了一遍。
加上賣糧食收的、平時省下來的，攏共不到三百塊。
她坐在炕沿上，看著面前那幾堆碼好的票子，嘆了口氣：“自己是不是太沖動了？萬一人家沒想要這麼多呢？自己卻打腫臉充胖子……”
她把手裡的票子又攏了攏，臉上的表情猶豫了一瞬，然後她又咧了一下嘴，把票子重新整好，“沒事，春琴是個好姑娘。只要樹生能成家，多少錢都值。”
她正把票子重新疊回布包裡，門被推開了。
樹生站在門口，手裡攥著一卷東西，進來之後沒有抬頭，走到炕前把那捲東西放在炕蓆上：“媽，這是我攢的，你看看還差多少，我再想辦法。”
林母低頭一看，那捲東西是幾塊零錢和一沓毛票分票，最外面的一張是兩塊的，裡面夾雜著一塊、五毛、一毛的票子，甚至還有幾張皺巴巴的一分紙幣，全部疊得整整齊齊，邊角都被他壓平了。
林母拿起來數了數，一共五十六塊五。
她把錢數完，看了樹生一眼：“你哪來這麼多錢？”
樹生在炕沿上坐下來，兩隻手擱在膝蓋上：“地裡沒活的時候上山挖了點草藥，下河摸了點魚蝦，拿去鎮上賣了攢的。”
他低著頭，“以前爹在，我交給家裡，後來您說讓我自己留著，我就都攢著了，想著哪天需要就拿出來。”
林母的手在那些票子上停了一下。
她想起之前跟樹生說的話——“你大了，萬一遇著中意的姑娘，手頭沒點錢不像樣。”
她沒想到他全攢著了，一分都沒花。
林母把錢重新卷好，塞回樹生手裡：“媽有，你的自己留著。”
樹生剛要推，林母已經把錢按在他手心裡了：“改天帶春琴去縣城，你倆也做兩身新衣裳，新人穿新衣，咱也不跌份。”
樹生張了一下嘴，想說什麼，林母擺了擺手：“春琴那姑娘穿得好看，你也不能穿得太寒磣。去吧。”
樹生低頭看著手裡那捲錢，把它揣進了衣兜裡，站起來的時候，他腦子裡浮現出春琴穿著碎花棉襖站在田埂上的樣子，揣著那捲錢走出屋的時候，他什麼也沒說，但門口的光線透過門縫在他側臉上留了一瞬。
他跨過門檻，站到院子裡，把兜裡那捲錢掏出來又放進去。
西屋那邊，訊息傳到吳娟耳朵裡的時候，已經是晚上了。
劉曉玲從村東頭一路小跑到林家坳，推門進來的時候還在喘，手裡攥著一把瓜子，也不知道是從誰家順手抓的。
她一屁股在凳子上坐下來，把瓜子擱在桌上：“娟子！你聽說了沒有？樹生跟春琴家定下來了！”
吳娟正坐在灶臺前就著火盆的光縫補一件衣裳，聽見她媽的聲音沒有抬頭：“聽說了。”
劉曉玲把手裡的瓜子往桌上一拍：“那我問你，樹根娶你的時候多少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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