樹生和春琴提著大包小包從鎮上往村裡走的時候，天還沒黑透。
冬日的日頭短，西邊的山脊上還掛著一道橘紅色的光，貼著地平線沒散盡，把土路兩邊的枯草照得泛了一層暖色。
樹生左手拎著布兜，右手挎著包袱，春琴走在他旁邊，髮尾繫著那隻紅頭繩，隨著她的步子擺動著，在落日下像只翩翩起舞的蝴蝶。
回春琴家要先路過樹生所在的村子，村道上的人不算多，但也有幾個從地裡回來的、去鄰村串門的，看見樹生和春琴提著大包小包並肩走著，都多看了幾眼。
路上有人和樹生打招呼，誇兩人般配，也有人看著那些東西，眼裡有不一樣的東西，春琴感覺到了那些目光，沒有躲，也沒有低頭，就那樣走在樹生旁邊，步子不快不慢的。
走到村口的時候，劉曉玲正端著一盆洗菜水從院子裡出來潑在路邊，抬頭看見了樹生和春琴。
她的目光先是落在樹生手上那些包袱上，然後才移到他旁邊那個姑娘身上。
她把空盆往腰間一夾，往前走了兩步，嗓門不大不小地響了起來：“呦，樹生，這是進城了吧？給新媳婦買衣裳去了？”
樹生站住，把包袱換了個手：“嬸子，這是春琴，我物件。”
他轉頭又對春琴介紹，“這是吳娟她媽，跟我們一個村的。”
春琴站在樹生旁邊，大大方方地喊了一聲：“嬸子好。”
劉曉玲把春琴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目光在她臉上多停了一下，又往下移到她手上，然後伸手拉過春琴的手，捏了一下：“呦，這姑娘長得真水靈，樹生你真有福氣。”
她說著話的時候手指在春琴手背上搓了一下，“這手真嫩，平時在家不怎麼幹活吧？”
春琴覺得不舒服，把手抽了回來，聲音還是穩的：“嬸子，我家沒啥活幹，爹媽自己就幹了，用不著我。”
劉曉玲的嗓門一下子高了起來：“那你爹媽可太慣著你了！你看看我家娟子，大著肚子都還在地裡刨食呢！年紀輕輕的，哪有不幹活的道理？日後進了家門，可不能像在家似的嬌氣，這村裡，誰家沒個幾畝地要忙活？總不能在家吃乾飯吧。”
春琴的臉色一下子變了。
她沒有往後退，反而往前站了半步，嘴角掛著一絲笑，聲音不高不低的，剛好讓路過的人都能聽見：“嬸子，既然沒有不幹的道理，你咋還在這嘮嗑呢？趁著太陽沒落山，您抓緊再去刨二畝地吧，省得別人笑話您光嘮不幹。”
劉曉玲被她這句話堵得張了一下嘴，臉上一陣紅一陣白，指著春琴的方向，嘴裡哼哼了兩聲：“你……你這丫頭……”
春琴已經拉了一下樹生的袖子：“走吧。”
樹生被她拉著往前走了兩步，回頭看了一眼劉曉玲，劉曉玲還站在路邊，端著那隻空盆，嘴張著沒合上，正跺了一下腳，又跺了一下，盆沿撞著腰側發出沉悶的一聲響。樹生沒有停，轉回身跟著春琴繼續往前走，後腦勺還能聽見劉曉玲在原地“哎呦哎呦”地嘟囔著什麼，但那聲音漸漸遠了。
走出一段路之後，春琴才放慢了步子，氣鼓鼓地甩了一下袖子：“她怎麼這樣啊？”
樹生看著她的側臉，她抿著嘴，鼻尖微微皺著，像是在把剛才那句話從心裡往外推。
樹生開口安慰她：“她就那樣，嘴上沒個把門的，你別在意。”
春琴轉過來看著他，臉上那層氣還沒完全消，但也比剛才平了一些：“那娟子姐看著挺好相處的，她媽咋這樣？”
樹生嘆了口氣：“吳娟她媽一直這樣。以前也老嚼我姐舌根，我那時候沒忍住，還推了她一把。”
春琴愣了一下：“你推她？”
樹生點了點頭：“就一次，後來我姐說我不該動手，我沒覺得不該，誰讓她那張嘴，那麼不饒人。”
春琴走了一段路，又問了一句：“那當初為啥還娶她家的姑娘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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