樹生揹著春琴跨進堂屋門檻的時候，腳底下放慢了半步。
春琴趴在他背上，能感覺到他肩膀鬆了一下，像是終於把這一路背完了，可以稍微喘一口氣了。
堂屋裡的人讓出一條路來，樹生把春琴放下來，春琴的腳落在門檻裡面的地上，站穩了，手還搭在樹生胳膊上，沒有鬆開。
嫁妝是一擔一擔抬進來的。
春琴家兩個堂哥走在最前面，一擔挑著兩床新棉被，被面上繡著大紅牡丹，角上扎著紅布條；後面一擔挑著兩對枕巾、兩隻搪瓷臉盆、兩個開水壺，全都是成雙成對的東西，擺在新房門口，碼得整整齊齊的。
有人湊過去摸了摸被面，嘖嘖了兩聲：“這料子好，是綢面的。”
劉曉玲站在人群后面，看著那些嫁妝一件件抬進來，手在圍裙上攥了一下又鬆開。
最後進來的是那臺電視機。
箱子沒拆封，外面貼著一朵大紅花，用紅綢帶捆著，兩個堂哥一前一後抬著，過門檻的時候特意把箱子抬高了些，怕磕著。
電視機一進堂屋，人群一下子燥熱起來。
有人擠到前面去看，有人踮著腳往箱子裡瞅，有人問“這玩意兒咋開，能出人影不”，有人回頭瞪了一眼說“沒見識，這叫電視機，城裡早有了”。
有個半大孩子想伸手摸那朵大紅花，被他娘一巴掌把手打回去：“別亂動，貴著呢，弄壞了賠不起。”
有人看著看著眼睛亮了，嘴裡唸叨著“春琴家真捨得”，有人站在人群外面嘴角撇了撇，哼了一聲沒說話，轉身出去看院子裡擺的酒席去了。
林母站在灶房門口，看著那臺電視機被抬進東屋，嘴角彎了一下，手在圍裙上擦了擦，轉身回了灶房。
堂屋裡已經擺好了拜堂的東西。
正中間掛著一幅紅綢，前面擺了一張方桌，桌上擱著兩隻紅燭、一碟果脯、一隻香爐。
堂叔站在旁邊，手裡拿著一條紅綢帶子，一頭遞給樹生，一頭遞給春琴，兩個人各牽一頭。
堂叔喊了一聲：“一拜天地！”樹生和春琴轉過身朝門口鞠了一躬。
外面有人放了一掛鞭炮，噼裡啪啦地響。
堂叔又喊：“二拜高堂！”兩個人轉回來朝林母鞠了一躬。
林母坐在椅子上，手擱在膝蓋上，眼睛紅了一圈，但她沒讓眼淚掉下來，只是點了點頭，嘴角往上彎了彎。
堂叔最後喊：“夫妻對拜！”樹生和春琴面對面站著，兩個人對視了一下，春琴低下頭去，樹生也低了一下頭，又抬起來看了她一眼，嘴角咧開了。
旁邊的人哄了一聲，有人喊“新郎官笑了”，有人喊“新娘子臉紅了”。
堂叔把紅綢帶子收回去，說了幾句吉祥話，就算禮成了。
熱鬧散了之後，春琴被桂花和秋菊攙著送進了東屋。
樹生留在堂屋裡招呼客人，端著酒杯一桌一桌地敬。
趙景明跟在他旁邊，替他擋了兩杯，低聲提醒他還有哪桌沒敬，樹生一一應著，杯子端得穩穩的，只是耳朵根一直紅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