樹生在上面把竹竿又轉了半圈，螢幕上那些橫紋慢慢收攏，變成一片模糊的灰白，接著灰白裡透出一個人影的輪廓，那人影在動，從左邊走到右邊，又從右邊走回來。
趙景明把音量擰大了一點，電視機裡傳出一個女人的聲音，帶著沙沙的底噪，但能聽清說的是什麼。
院子裡一下子安靜了，然後“譁”地一聲炸開了。“
出了出了！真出了！”“裡頭有人！在走路！”“這女的是誰？”“是孫悟空變的！”有人認出來了，那是《西遊記》裡的白骨精。
畫面上一個穿白衣的女人站在山洞前面，黑白的，看不清臉，但那雙眼睛又細又長，眉毛往上挑著，正對著鏡頭冷笑。
建歡擠在最前面，趴在門檻上，兩隻手撐著下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螢幕。
建英坐在她旁邊的小板凳上，手裡攥著半塊餅，忘了往嘴裡送。
院子裡的人越來越多。
有人搬了自家的小板凳過來坐著看，有人站在人群后面踮著腳，有人乾脆爬到牆頭上坐著，也有人湊在一起扯閒篇，說今年地裡種什麼好、哪家閨女要出嫁了。
桂花從灶房端了兩碟子花生瓜子出來，擱在石桌上，招呼大家：“來，吃點花生瓜子，慢慢看。”
有人抓了一把花生，有人捏了幾顆瓜子，嘴裡嗑著，眼睛還盯著電視。
三嬸一邊嗑瓜子一邊回頭跟旁邊人說：“這電視機就是好，比聽收音機強多了，又有人又有景。”
老李頭把煙掐滅了，眯著眼看了一會兒，點了點頭：“不錯，等明年收了糧，賣了錢，咱也買一臺。”
樹生從房頂上下來了，拍了拍手上的灰，擠到人群前面站了一會兒，看見螢幕裡白骨精正變成老太太的模樣，孫悟空舉著金箍棒追上去，建歡和建英同時“啊”了一聲，攥緊了拳頭。
樹生低頭看了一眼兩個小丫頭，又抬頭看了看螢幕，咧嘴笑了。
春琴站在他旁邊，手裡端著一碗水，遞給他：“累了吧？先喝口水。”
樹生接過來灌了兩口，把碗還給她的時候，春琴的目光正落在他臉上，見他嘴角還掛著笑，自己也跟著彎了嘴角。
電視裡一集放完了，螢幕上又開始閃雪花。
趙景明站起來走到電視機前擰旋鈕，換了個臺，螢幕上跳出來一個穿西裝的男人坐在桌子後面說話，
說的是什麼聽不太清，但比剛才那個臺訊號穩一些。
院子裡有人喊：“別換別換，還看剛才那個！”
趙景明又把旋鈕擰回去，白骨精的片尾曲正在響著，字幕一行一行從下往上滾。建歡指著螢幕上的字問：“媽，那是什麼？”
桂花蹲下來，把她攏到懷裡：“那是名字，演這個戲的人的名字。”
建歡“哦”了一聲，又轉頭去看螢幕，直到那片尾曲放完了，螢幕重新變成一片雪花，她才從門檻上爬起來，跑到桂花跟前：“媽，明天還能看嗎？”
桂花摸了摸她的頭：“能，天天都能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