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春了,地裡的土鬆了,滿月酒也辦完了。
樹根想著先把地翻了,把菜種上,免得吳娟一個人忙不過來。
等這些活幹完,他再返回縣城工地上去。
工地上賺錢比地裡刨食來得快,他心裡盤算著,趁孩子還小,多攢幾個錢,往後花錢的地方多著呢。
他扛著鋤頭出了門,嘴裡不自覺地哼著曲調。
那調子沒有名字,是他在工地上聽別人唱過的小曲,調子跑得七零八落,可他哼得挺高興。
他想著如今兒子也有了,媳婦也顧家,地裡的活也捯飭得差不多了,日子有奔頭。
他走在村道上,腳下的土鬆軟軟的,踩上去沙沙地響。抬頭看了眼天,藍的,幾朵薄雲被風推著往東走。
他眯了眯眼,把鋤頭換了個肩。
快到老槐樹的時候,樹底下已經聚了一群人,有站著的,有蹲著的,老老少少男男女女都有。
剛過完年沒太久,日子無趣得很,林家添丁的事夠大家嚼一陣子了。
樹根遠遠看見幾個人湊在一起說著什麼,沒太在意,繼續往前走。
走近了些,風把一句話送進他耳朵裡。
有人先開了口:“吳娟生了個兒子,把吳志剛給美的。生怕林家先把戶口上了,麻溜地就去取了名,叫吳耀祖,真是如他意了。”
另一個接話:“那可不,你沒看到他最近那個勁,可得意了。也是,他一輩子沒能生個兒,好不容易吳娟生了,他這下也對得起吳家老祖咯。”
樹根腳步慢了一下,但沒停,繼續往前走。
又聽見一個聲音說:“不過你們發現沒有,吳家生了兒子,那劉曉玲咋看著不對勁?那張臉,感覺比以前還緊繃呢。”
旁邊一個去吃了席的沒忍住,壓著嗓子說了一句:“我跟你們說,你們聽聽就算了,別到處傳啊——那孩子,我瞅著不對勁。看著不像林家人也不像吳家人,就……不知道怎麼說,反正不大對勁。”
有人來了興趣:“咋不對勁?不會是吳娟她——”
話沒說完,被旁邊那人用手肘懟了一下。
“這話可別亂說,興許就是沒長開。”
“我看也是,剛滿月的娃娃,能看出啥來。”
樹根站在老槐樹底下,手裡的鋤頭已經擱在了地上。
他的臉色不太好,嘴唇抿著,喉結上下動了一下。那些人說得不大聲,可他全聽見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聽見了哪一句最難受——“不像林家人也不像吳家人”——這句話像一根刺,紮在他胸口裡,拔不出來。
有人看見了樹根,互相扯了扯衣袖。
幾個人訕訕地笑了笑,有人衝他打招呼:“樹根,下地呢?當了爹就是不一樣,真勤快。”
樹根沒有應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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