鋤頭落下去的時候帶著一股氣,好像那些土是那些話,刨一鋤頭就少一句。
可他越用力,腦子裡就越亂。
他想起滿月酒那天,孩子被抱出來的時候,那幾個湊到跟前的人低頭看了一眼就僵住的笑。
他想起三嬸那一句“壯實”,說得很急很快,像是急著要把什麼東西蓋過去。
他想起吳娟那天抱著孩子站在人群中間,把孩子往懷裡攏了攏的樣子。
他想起自己站在旁邊拍著胸脯說“我兒子,像我不”,有人點頭說“像”,可那些點頭的人裡,有幾個是認真的?
他又想起剛才老槐樹底下那句話——“看著不像林家人也不像吳家人。”
他手裡的鋤頭停了一下,杵在地裡。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從來沒有認真想過這個問題。
從孩子出生到現在,他一直沉浸在“我當爹了”的喜悅裡,逢人就說“像我”,可孩子哪裡像他?眼睛不像,鼻子不像,臉盤子也不像。
他一直覺得那是因為孩子剛出生,還沒長開。
可現在他越想越不對勁,滿月都過了,孩子的模樣跟剛出生那會兒比也沒變多少。
樹根把鋤頭往地上一插,蹲在壟溝邊上。
他從口袋裡摸出煙盒,抽了一根點上,吸了兩口,菸灰掉在褲腿上也沒管。他腦子裡翻來覆去只有一個念頭——難道娟子做了對不起自己的事?
這個念頭一出來,他就被自己嚇了一跳。
他從來沒想過吳娟會揹著他做什麼。
吳娟嫁給他以後,跟著他吃了不少苦,分家、種地、懷孕,哪一樣不是她一個人扛過來的。
他出去打工的那些日子,她挺著大肚子一個人在地裡拔草,一個人燒火做飯,一個人守著那間西屋。
他想到這些,心裡那根刺又軟了一點。
可老槐樹底下那句話又翻上來了——“不像林家人也不像吳家人。”他蹲在那裡,煙燒到了手指頭才鬆開,把菸頭摁進土裡碾滅了。
他站起來,把鋤頭從地裡拔出來,扛回肩上,沒再接著翻地,轉身往家走了。
走到院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
院子裡傳來吳娟的聲音,在跟誰說話,好像是劉曉玲來了。
他站在門口聽了一耳朵,聽見吳娟說“沒事,他好著呢,吃了睡睡了吃”,聲音很平,和平常一樣。
他站了一會兒,深吸了一口氣,推門進去了。
吳娟正坐在西屋門口曬太陽,懷裡抱著孩子。
她看見樹根進來,抬頭問了一句:“這麼快就翻完了?”樹根把鋤頭靠在牆根底下,沒有接話,走到吳娟跟前,低頭看了一眼孩子。
孩子睡得很沉,小臉窩在襁褓裡,眼睛閉著,嘴巴微微張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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