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老三撞進桂花香的時候，正是午飯的當口。
店裡坐了三四桌客人，有老主顧，也有新來的。
他拎著一隻酒瓶子，瓶底還剩小半瓶，腳步歪歪斜斜的，身上的夾克皺巴巴的，領口敞著，頭髮亂糟糟地貼在額頭上。
他往櫃檯前面一站，酒氣撲面而來，靠門那桌的兩個客人不約而同地往後仰了仰。
桂花正蹲在灶臺前面擇菜，聽見堂面的動靜抬起頭來，看見是吳老三，沒有立刻站起來。
她把手裡的菜擱進盆裡，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才慢慢走出來，站在櫃檯後面看著他。
吳老三把酒瓶子往櫃檯上一磕，發出沉悶的一聲響：“林桂花，你把我媳婦弄哪去了？”
桂花看著他，沒有立刻接話。
她低頭看了一眼櫃檯上那瓶酒，又抬頭看了一眼吳老三那張被酒氣漲紅的臉，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找媳婦？不知道吳老闆你找的是哪個媳婦？”
吳老三的臉色變了變。
堂面裡那三四桌客人本來各吃各的，聽見這句話，筷子都慢了下來。
有人端著碗側過頭來看，有人把筷子擱在碗沿上，往後一靠，準備看戲。
人群中有人輕輕笑了一聲，很快又壓了回去。
吳老三被這一句噎了一下，但他藉著酒勁沒有退，往前又走了半步：“你別跟我打馬虎眼！我找柳如煙！肯定是你把她弄走的，不然她沒那個膽子！她誰都不認識，哪也去不了！”
這時候，玉蘭從後廚出來了。
她剛才在裡面聽見動靜，把手裡的抹布往灶臺上一擱就往外走，走到桂花旁邊站定，兩隻手在圍裙上擦了擦，沒說話，但人往那一站，就把桂花護住了半邊。
緊接著秋菊也從傳菜口那邊繞了出來，走到桂花的另一邊，兩隻手攥著圍裙邊角，眼睛盯著吳老三，沒有出聲，但那一臉的防備清清楚楚。
桂花站在櫃檯後面，左邊站著玉蘭，右邊站著秋菊，三個人一字排開，把那個櫃檯後面堵得嚴嚴實實。
她靠在櫃檯邊上，兩隻手交疊著擱在臺面上，看著吳老三。
她的聲音比剛才高了一些，清清楚楚地落在店裡每個人的耳朵裡：“我說吳老闆，你可真好笑。那天早上你自己在街上喊的，讓她走了就別回來。那天好多人都聽到了，這都過了好幾天了，你才開始找人，是不是太晚了點？”
吳老三被她這句話堵得張了一下嘴。
他把酒瓶子往櫃檯上一推，瓶子滑了半圈停住了：“我……我那天喝酒了，說的氣話，我哪裡知道她真會走！她不管這店了？反正肯定是你，不然你那天進我店裡幹什麼？你是最後一個見到她的人，不是你是誰？”
桂花看著他，沒有躲他的目光：“腳長在人家身上，人家怎麼就不能走了？又不是賣給你的家奴。”
她停了一下，聲音放慢了一些，但每個字都比剛才更重，“你自己屁股沒擦乾淨，兩頭騙，人家發現了不願跟你過，想走就走，年前你讓她到處說我家缸不乾淨，你別忘了，我和她有過節，我憑什麼幫她？吳老闆，你覺得這道理說得通嗎？”
玉蘭聽到這裡，往前站了半步，接過話頭：“吳老三，你自己那天在門口嚷嚷的，整條巷子都聽見了。現在人沒了，你跑來賴桂花？你一個大男人，自己的女人跑了，不去找自己身上的毛病，青天白日的在這胡咧咧，你丟不丟人？”她說話的時候聲音比桂花還響，手在圍裙上攥了一把又鬆開，像是要把那些話從喉嚨裡一口氣扔出去。
秋菊站在桂花另一邊，聲音沒玉蘭那麼大，但說得穩穩的：“吳老闆，柳如煙不是我們桂花香的人。她走不走，跟你找不找她，跟我們家沒關係。你喝多了就回去歇著，別在這兒沒事找事。”
堂面裡安靜了一瞬，然後有人笑出了聲。
一個端著麵碗的中年男人把碗放下來，跟對面的人嘀咕了一句“兩頭騙，這詞用的好”，對面那人跟著笑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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