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沒有說完,聲音斷在那裡,過了一會,柳如煙笑了一聲,繼續說著,聲音比剛才更輕了,像是一句話要從很遠的地方撈回來才能說出口。
“那段日子就像做了一場很長的噩夢。我想逃,可我逃不開。”
她低頭看著自己擱在膝蓋上的手,手指上那幾道乾裂的口子像是她這些年走過的路的縮影,“後來我才知道,他根本不是她弟弟,他們根本就是一夥的。我像個傻子一樣,被人家耍得團團轉。”
她停了一下,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口,水已經不燙了,剛好入口。“趁他們不注意,我又跑了,換了個地方,換了個名字,我記得那天天氣很好,天很藍,藍的很乾淨。”
她苦笑了一下,“柳如煙,這名字是我自己給自己取的。煙嘛,飄到哪兒算哪兒,風吹到哪兒就去哪兒。我那時候想,就做一縷煙,活到哪算哪。”
桂花坐在對面,沒有動。
柳如煙放下杯子,兩隻手又攏回杯壁上。“可我什麼都不會。我只會洗頭。我得吃飯,得有地方住。”
她的聲音平平的:“我只能重新找個理髮店,我不管別人怎麼樣,我只負責洗頭,吳老三經常來。他倒是不像別的客人那樣動手動腳,來了也只要我給他洗。他出手大方,說話也和氣,有時候還給我帶點水果點心什麼的,只有我有。我那時候覺得,這個人跟別人不一樣。”
她頓了一下:“後來我就跟了他。他帶著我回了這裡,開了這家店。我以為我的日子終於好起來了。”
她抬起頭來看了一眼桂花,目光裡有種說不清的東西,“他說你家缸不乾淨,我信了。可他不該騙我。他根本就沒離婚。”
她的聲音開始發顫,“我要是知道他有老婆孩子,我肯定不會跟他回來。”
“我問他這件事怎麼處理。他說只要我願意,他養得起兩個媳婦。”
柳如煙說完這句話,嘴角扯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咬牙。
她鬆開了攏著杯子的手,把兩隻手掌攤開在桌面上,掌心朝上,那些乾裂的口子像是樹皮上的裂紋,密密的,深的,淺的,數不清。
“我當時聽了這句話,什麼也沒說。我在想,我從十六歲跑出來,跑了這麼多年,跑到最後,還是要跟另一個女人共享一個男人。”
桂花坐在對面,安靜地聽著。
她看著柳如煙的臉,那張臉上沒有太多表情,像是已經把所有的委屈都嚼碎了嚥下去,剩下來的只是陳述。
柳如煙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要把這些事跟桂花說。
她們認識了沒幾天,話也沒說上幾句。
她跟吳老三吵了架,被推出了門,坐在這一地碎碗渣裡,只有桂花進來了,扶了桌子,搬了椅子,倒了水,什麼都沒問。
她就開口了。
她憋了太久了。
這些年她不是沒試過跟別人說,可跟誰說?跟理髮店的同事說?跟路上碰見的老鄉說?跟吳老三說?她不能跟吳老三說,沒有一個男人能忍受自己的女人有這樣的經歷,她只能自己嚥著,嚥到這一天,被吳老三推出了門,坐在碎瓷片中間,桂花推門進來了。
她得說出來,不然她要憋死了。
那天晚上,桂花關了店,回家躺下之後翻了好一會兒才睡著。
第二天早上她到桂花香開門的時候,天還沒亮透,巷子裡安安靜靜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