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志剛接過戶口簿，翻開看了一眼。那頁紙上，“吳耀祖”三個字清清楚楚地寫在格子裡面，墨跡還沒完全乾透，藍黑色的墨水在淡黃的紙面上洇出極細的毛邊，他用拇指輕輕碰了一下那個“吳”字，指尖沾上了一點淡淡的藍黑，他把手指在褲子上蹭了蹭，又把戶口簿合上，揣進懷裡，貼著胸口拍了拍。
從派出所出來，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太陽曬在身上暖烘烘的。
他想起當年三個丫頭出生的時候，他嫌麻煩沒去上戶口，都是拖了好幾年才補的，那時候還是公社管戶籍，辦事員在底冊上隨手劃了一筆就算完事。
那時候他覺得女兒上不上戶口無所謂，反正早晚要嫁出去。
如今這個孫子，他跑了兩趟，一上午就把事情辦妥了。他在臺階上坐下來，從口袋裡摸出煙盒，抽出一根點上，吸了一口，眯著眼看著街上人來人往。
他想起自己這輩子，從年輕時候起就被人說沒本事、生不出兒子，後來樹根要娶吳娟，他第一個條件就是生了兒子得姓吳。
他等了這麼多年，終於等到了。
他吸完那根菸，把菸頭摁滅了，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往車站走去。
林家坳這邊，桂花還沒走。
她本來打算當天下午就回縣城的，可林母留她住一晚，說吳娟剛生了孩子，家裡忙不過來，讓她幫著搭把手。桂花把店裡的事又給秋菊打了個電話，讓她多盯一天，秋菊在電話那頭應得利索：“姐你放心吧，店裡我跟玉蘭姐看著，你多待兩天都行。”
上午桂花在西屋幫吳娟給孩子換尿布。
她把孩子放在炕上，解開襁褓，尿布是溼的，她抽出來，拿了一塊乾淨的換上。
換尿布的時候，她看見孩子的小腿伸出來，細細的，軟軟的，腳趾頭短短的，指甲蓋薄得透光。
她低頭看著那雙小腳，心裡那根弦又繃了一下。
孩子睡得很沉，換尿布的過程中只動了兩下，又安靜地睡著了，不像一般孩子那樣蹬腿、哭鬧。
桂花把襁褓重新裹好，把孩子抱起來，遞到吳娟懷裡。
吳娟接過孩子，低頭看了一眼，忽然開口說了一句：“姐，你說他是不是比別的孩子乖？都不怎麼哭。”
桂花在炕邊坐下來，聲音不高：“有的孩子就是好帶。”吳娟把臉貼在孩子額頭上試了試溫度：“也不燙，就是老睡。樹根昨天抱了一晚上，說胳膊都酸了，他也沒醒。”
桂花沒有接話，她把換下來的尿布捲起來擱在盆裡，站起來端到院子裡去洗。
院子裡，樹根正在劈柴。
他今天劈柴跟平時不一樣，每劈完一塊都要停下來往西屋的方向看一眼，然後才彎腰撿下一塊。
桂花端著盆走到井臺邊，蹲下來搓尿布。
樹根劈完一塊柴，湊過來蹲在盆旁邊看她搓：“姐，你看他是不是挺乖的？不怎麼哭。”
桂花把搓好的尿布擰乾，搭在晾衣繩上：“嗯，挺好帶的。”
樹根從她手裡接過那塊尿布，也學著她的樣子擰了一下，水沒擰乾淨，滴了一褲腿，他也沒在意，把尿布往繩上一搭，回頭朝西屋又看了一眼：“姐，我想好了，等他滿月，擺幾桌。不大辦，就請家裡人和幾個近的鄰居，大傢伙一起熱鬧熱鬧。”
桂花把最後一盆水倒掉，站起來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行，到時候我回來幫你張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