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回去的第一天，吳志剛怕桂花先把孩子戶口上了，一大早就揣著戶口本出了門。
他穿了一件乾淨的中山裝，頭髮用水抹得油光光的，皮鞋在門檻上蹭了兩下才走出去。
劉曉玲端著雞食盆站在灶房門口看著他，張了一下嘴想說什麼，最後還是把話嚥了回去，低頭把盆裡的雞食撒在地上，一群雞圍過來啄食，她站在雞群中間發了一會兒呆。
吳志剛先去了村長家。
村長正蹲在門口曬太陽，看見他走過來，點了點頭：“老吳，啥事？”
吳志剛從口袋裡摸出一包煙，抽出一根遞過去：“村長，我來給我孫子開個證明，上戶口用的。”
村長接過煙，沒點，夾在耳朵上：“孫子？你家娟子生了？”
吳志剛把腰板挺了挺：“生了，有十來天了，在鎮衛生院，大胖小子。”
村長笑了一聲：“那感情好，恭喜了。”
他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轉身進了屋。
村長在辦公桌後面坐下來，從抽屜裡翻出一沓信紙，拿起鋼筆，擰開墨水瓶蘸了蘸，問吳志剛：“孩子叫啥名？”
吳志剛湊過去，一字一字地說：“吳、耀、祖。光宗耀祖的耀祖。”
村長低著頭，一筆一劃地寫，鋼筆尖在紙上沙沙地響。寫完了，他把筆擱下，拿起那張紙吹了吹上面的墨跡，等墨幹了，從另一個抽屜裡摸出村委會的公章，在落款處使勁按了一下。
紅印泥沾在紙上，圓圓的章子邊上還帶著一圈毛邊。村長把證明遞給吳志剛：“行了，去鎮上派出所就行。”
吳志剛把證明摺好揣進貼身的衣兜裡，又給村長遞了一根菸，才轉身出了門。
他搭了輛順路的牛車到鎮上，找到派出所。
那時候派出所的戶籍室還是兩間舊平房，牆皮有些剝落，窗戶上掛著半截藍布簾子，簾子底下露出幾張泛黃的紙頁，是手寫的戶口登記底冊，釘在牆上供人檢視。戶籍室裡坐著一個四十來歲的男民警，正低頭在一本厚厚的大本子上登記著什麼，手邊擱著一隻藍黑墨水瓶和一支蘸水鋼筆。
吳志剛把證明和戶口本往櫃檯上一擱。
那本戶口簿是前兩年剛換髮的，淺黃色牛皮紙封皮，比巴掌大些，封面上印著“戶口簿”三個紅字，下面蓋著一方公安局的藍印。
裡面的紙張是淡黃色的，頁面上印著“常住人口登記卡”幾個黑字，底下是一行一行的表格，姓名、性別、民族、出生日期、與戶主關係，每一欄都用毛筆或鋼筆填寫，字跡因年代不同而深淺不一。
民警把戶口簿翻到戶主那一頁，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證明，問吳志剛：“戶主是你？”
吳志剛點了點頭：“是。”
民警從桌上的筆筒裡抽出一支蘸水鋼筆，在藍黑墨水瓶裡蘸了蘸，又在瓶口邊沿颳了兩下，低頭在戶口簿上新的一頁上開始寫。
吳志剛站在櫃檯外面，隔著窗臺看著那支筆在紙上移動。民警寫得很慢，筆尖劃過紙面時發出細細的沙沙聲，藍黑墨水的痕跡壓在泛黃的紙面上，筆畫之間微微凹陷下去，像是刻進去的。
他先把戶主姓名欄填上“吳志剛”，又在與戶主關係那一欄填了一個“孫”字，然後在姓名那一欄一筆一劃地寫下“吳耀祖”三個字。
寫完了，他把筆擱回筆筒，拿起戶口簿吹了吹上面的墨跡，又湊近看了一眼，確認沒有洇開。
寫完，民警又核對了一遍，在出生日期那一欄用毛筆蘸墨填上了農曆的日期，把戶口簿合上，遞給吳志剛：“好了，回去收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