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那天一大早，桂花把店裡的事安排好了。
她交代秋菊看好櫃檯，又跟玉蘭打了招呼，說要是實在忙不過來，就少接兩桌。
她把給家裡帶的東西一樣一樣收拾好了——兩包點心、一兜子紅棗、一袋桂圓，又從櫃子裡翻出一塊用紅紙包著的小銀鎖。
那是她前幾天特意去銀匠鋪打的，鎖面上刻著“長命百歲”四個字，字不大，但筆畫清楚，銀鎖拿在手裡沉甸甸的，透著光能看見上面細細的紋路。
秋菊站在櫃檯後面看著她收拾東西，忽然想起一件事，湊過來問：“姐，我給孩子送啥好？我這個當姑姑的，總不好空著手。”
桂花把銀鎖擱進布兜裡：“你隨便買點啥都行，衣裳、布料、雞蛋，都行。”
秋菊撓了撓頭：“可我怕挑不好。”
桂花看了一眼在後廚門口擦桌子的玉蘭：“讓玉蘭陪你去，她眼光好。”
秋菊得了這句話，轉身就去纏玉蘭了。
玉蘭被她纏得沒辦法，只好解了圍裙，帶著她出了門。兩個人在街上逛了大半個時辰，秋菊在布店裡挑了半天，最後選了兩身小衣裳，一身藍的，一身黃的，都是細棉布，料子軟和。
她拿給玉蘭看，玉蘭點了點頭：“這個好，剛出生的娃娃穿細棉布不扎人。”
秋菊讓老闆包好了，正要走，卻看見玉蘭又挑了兩身，也遞給老闆包上。
秋菊愣了一下：“玉蘭姐，你這給磊子買的？小了吧，磊子都多大了。”
玉蘭把包好的衣裳拎在手裡：“這是給你侄子買的。不說娟子和我也一起幹過活，憑你姐對我這麼好，她第一個侄子，我怎麼也要表示一下。”
秋菊看著她，嘴角動了動，想說什麼又沒說出來，最後只是點了點頭。
桂花到家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
她一進院門，樹根就從西屋迎了出來，懷裡抱著一個裹在碎花小被子裡的嬰兒。
他步子邁得又大又快，走到桂花面前站定，把孩子往她跟前一遞：“姐，你看，我兒子，像我不？”
他臉上的笑壓都壓不住，眼睛裡全是光，像個孩子舉著自己最得意的寶貝給別人看。
桂花伸手把孩子接過來，抱在懷裡。她低頭看了一眼。孩子裹在襁褓裡，閉著眼睛，睡得很沉。
小臉還是皺巴巴的，鼻樑塌塌的，眼距寬寬的，嘴唇厚厚地往上翻著，嘴角還掛著一絲沒擦乾淨的奶漬。
她心裡咯噔一下，像被什麼東西輕輕紮了一針，可她的臉上沒有露出分毫，只是低頭看著那張小臉，看了一拍，才抬起頭來對樹根說：“長得真壯實，像你。”
樹根聽了這句話，樂得直搓手，湊過來又看了一眼孩子：“是吧？我也覺得像。姐，你抱一會兒，我去給你倒水。”
他轉身往灶房跑，步子比剛才還快，到了灶房門口還回頭看了一眼，臉上的笑像是嵌在肉裡了。
桂花抱著孩子進了西屋，把孩子放在吳娟旁邊，她彎腰從布兜裡把東西一樣一樣拿出來，她把那把銀鎖開啟，正巧劉曉玲也在西屋，湊過來看了一眼，看到那把小銀鎖，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哎喲，桂花，這鎖挺貴吧？你這當姑姑的就是大氣，咱家耀祖真有福氣。”
她伸手想摸那銀鎖，桂花把鎖擱在桌上，沒接她的話，轉身從布兜裡又掏出幾身衣裳遞到吳娟手裡：“娟子，這是秋菊和玉蘭給孩子買的衣裳，秋菊走不開，玉蘭一個人忙不過來，我就讓她留下了，等辦滿月酒的時候再回來。”
吳娟靠在炕頭，接過那幾身衣裳，低頭摸了摸。
料子是細棉的，軟軟的，針腳密密的，一看就是用心挑過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