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曉玲從鎮上回來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她本想留下照顧女兒，可看到孩子的樣子，心裡覺得不太對勁，就藉口回來了。
吳志剛正坐在堂屋門口抽菸，腳邊擱著一搪瓷缸子熱茶，嘴裡哼著不成調的小曲，臉上的笑一天都沒落下來過。劉曉玲推開院門走進來，他抬頭看了一眼，菸頭在暮色裡亮了一下：“回來了？我大孫子咋樣，長得結實不？”
劉曉玲在門口站了一下，把籃子擱在石桌上，拍了拍褲腿上的灰。
她張了一下嘴，又合上了，走進屋倒了一碗水灌了兩口，才在吳志剛對面坐下來，壓著嗓子說了一句：“老頭子，我跟你說個事，你別急。”
吳志剛把煙從嘴裡拿下來：“啥事？”
劉曉玲往他跟前湊了湊：“那孩子……我看著不太對勁。”
吳志剛夾著煙的手指停了一下：“啥叫不對勁？”
劉曉玲搓了搓手：“不像娟子，也不像樹根。眉眼不說，那臉盤子，那鼻子，咋看都不像咱吳家的人。”
吳志剛的臉色沉了一下，把菸頭往地上一摁，碾滅了。他抬起頭來盯著劉曉玲，聲音不高但很硬：“你胡咧咧啥？你說的什麼混話！”
劉曉玲被他一瞪，縮了縮脖子：“我就是看著有點……”
“有點啥？”吳志剛打斷她，嗓門高了一截，“這是咱吳家的根！剛生出來的娃，皺皺巴巴的，誰看得出像誰？長長不就好了！”
劉曉玲還想說什麼，吳志剛橫了她一眼，那眼神又冷又硬，她到嘴邊的話就嚥了回去，低下頭，把手擱在膝蓋上不吭聲了。
吳志剛不再看她，從口袋裡摸出煙盒又抽出一根，點上吸了一口，往椅背上一靠，眯著眼望著院子裡的天。暮色落下來，屋簷上那根晾衣繩被風吹得輕輕晃著，他的腦子卻沒停。過了好一會兒，他自言自語地嘟囔起來：“得給孩子取個名字……”
他把煙從嘴裡拿下來，掰著手指頭盤算，“吳文強？不咋好聽。吳金旺？也不好，跟狗名一樣。”
他頓了一下，眉毛忽然挑了起來，“吳耀祖？嗯，不錯，這個不錯，光宗耀祖，好！”
他越念越順口，連唸了兩遍，“吳耀祖，吳耀祖，好，就叫吳耀祖！”
他回過頭來吆喝劉曉玲：“去，給娟子煮點好吃的補補，她吃得好我孫子才長得快。把那兩隻雞燉上，多擱點姜，別捨不得放料，燉好趁熱給我大孫子送過去。”
劉曉玲起身應了一聲，拎起籃子往灶房走。
走到灶房門口的時候她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吳志剛。
他正翹著二郎腿靠在椅背上，嘴裡還在唸“吳耀祖”三個字，臉上又浮起了笑。劉曉玲把籃子擱在灶臺上，站在灶臺邊發了會兒呆，心裡七上八下的。
她想起那孩子窩在襁褓裡的樣子，眼睛分得開，鼻樑塌，嘴唇厚，吃奶的時候連力氣都好像比別的孩子小。她想跟吳志剛再說兩句，可她知道說了也沒用，他這輩子就想要個兒子延續香火，現在好不容易有了，誰也不能把這個夢戳破。她嘆了口氣，劃了根火柴把灶膛點著，火苗竄上來，鍋裡添上水，雞剁成塊擱進去，咕嘟咕嘟地燉著。
吳志剛在院子裡又坐了一會兒，腦子裡轉的卻不是名字了。
他把煙抽到一半，忽然坐直了身子，眯起眼睛琢磨：得趕緊去把戶口上了。好不容易生個兒子，萬一林家反悔，先把戶口落到林家去，那可就白生了。
他想起當初跟林家提的條件——生了兒子隨吳家的姓。如今兒子生了，名字也取了，可戶口還沒落。
戶口落在哪兒，姓就定在哪兒。
他一拍大腿站起來，在院子裡來回踱了兩步，嘴裡唸叨著：“明天，明天就去，先找村長開證明，再去鎮上派出所，把姓給定死了。”
他越想越覺得對，連抽菸的心思都沒了，把剩下的半截煙往地上一扔踩滅了，轉身進了屋，開始翻櫃子找戶口本。
林家坳這邊，吳娟正在西屋躺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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