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娟的拳頭砸在門板上，一下比一下重。門閂在裡頭晃盪著，發出哐當哐當的響聲。她身後跟著的幾個人站在一起，誰都沒有上前拉她。有人低聲說了一句“算了吧，人都沒了”，旁邊的人扯了扯他的袖子，讓他別說話。吳娟像是沒聽見，她把手掌拍在門板上，拍得掌心發麻，嗓門已經啞了：“馬春桃！你出來！你躲著算啥本事？我媽躺在門板上，你連看一眼的膽子都沒有嗎？”
院子裡安靜了很久。久到吳娟以為裡面的人真的鐵了心不開門，準備用腳踹開的時候，門閂從裡面被人慢慢拉開了。門開了一條縫，馬春桃站在門後面，一隻手扶著門板，一隻手擱在肚子上。她穿著一件灰布褂子，頭髮隨便挽著，臉上的氣色很差，嘴唇乾得起了皮。她看見吳娟站在門口，身後還跟著幾個人，目光閃了一下，低下頭去。
吳娟沒有等她開口，一把推開門，跨進了院子。她站在馬春桃面前，兩個人隔了不到一步遠。吳娟的眼睛從馬春桃臉上移到她的肚子上。那件灰布褂子底下，肚子已經很明顯了，圓鼓鼓地凸出來，把褂子的下襬撐得往兩邊撇。吳娟盯著那個肚子看了幾秒鐘，抬起頭來，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幾個月了？”
馬春桃的手護在肚子上，往後退了半步，嘴唇動了動：“娟子，我……”
“我問你幾個月了！”吳娟的聲音一下子提了起來，嗓子像是被撕開了一道口子。馬春桃的肩膀縮了一下，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三個多月了。”吳娟的胸口起伏著，她盯著馬春桃的臉，那張臉比她上次見的時候瘦了一些，顴骨上有一層淡淡的黃氣，眼下發青，看樣子這些天也沒睡好。吳娟忽然覺得有一口氣堵在胸口上不來。她想罵她，想打她，甚至想把那個肚子裡的東西摳出來。可她的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來了。她看著馬春桃那隻護著肚子的手，那隻手也在抖。
“你知道我媽死了嗎？”吳娟的聲音忽然低了下來，低到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的。馬春桃點了點頭，眼圈紅了：“我，我聽說了。”吳娟盯著她：“這下你高興了吧，我媽走了，你和吳志剛就沒阻礙了。”馬春桃的眼淚掉下來了，她沒有抬手擦，就那麼任由眼淚淌過臉頰，滴在胸前的衣襟上：“娟子，我沒想過害死你媽，我想去看看她，可我不敢，我一齣門，村裡的唾沫星子能把我淹死。”
吳娟氣的指著馬春桃的鼻子罵：“你早幹嘛去了？你現在知道怕了？有什麼用？我媽死了，再也起不來了！”她的聲音在巷子裡炸開，每一個字都帶著一股壓不住的勁兒。馬春桃低著頭，兩隻手絞在身前，指甲掐著自己的掌心，一句話也不敢說。她的肩膀縮著，整個人像是要把自己縮成一團，縮到誰也看不見的地方去。
人群裡胖嬸看熱鬧不嫌事大，第一個接了話茬：“就是，不要臉，勾搭有婦之夫，還是個能差輩的，丟死人了。”她站在院門口，嗓門不大不小，剛好讓整條巷子都聽見。旁邊幾個人跟著附和，有人說“平時看著挺本分的，知人知面不知心”，有人說“林長慶才走了兩年，屍骨還沒寒透呢”，還有人笑了一聲“吳志剛都五十多了，她圖啥？不就圖有個男人疼嘛，管他多大年紀，呸。”。話越說越難聽，越說越密，像一層一層往馬春桃身上潑髒水。馬春桃的頭越垂越低，眼淚一顆一顆砸在腳前面的泥地上，砸出幾個深色的圓點。
吳娟聽著身後那些議論，那股壓了太久的火從腳底躥上來，躥到胸口，躥到嗓子眼。她上前一步，兩隻手猛地推在馬春桃肩膀上。馬春桃沒有防備，整個人往後一仰，一屁股坐在地上。她的身子重重地砸在地上，兩隻手本能地往後撐了一下，然後立刻縮回來捂住了肚子。她的臉一下子白了，隨即又漲得通紅，額頭上沁出一層細密的汗珠。她蜷著身子坐在地上，兩隻手死死地捂著肚子，嘴唇咬得發白，喉嚨裡發出一聲壓著的悶哼。
人群裡安靜了一瞬。吳娟站在她面前，看著馬春桃蜷在地上的樣子，心裡那股火忽然被什麼東西擋了一下。她皺了一下眉頭，語氣還是硬的，可底氣已經不像剛才那麼足了：“你別裝啊，我就輕輕推了你一下，你演給誰看？”
樹根是跑著過來的。他剛從鎮上買東西回來，聽見有人說吳娟去找馬春桃了，心裡咯噔一下，把東西一扔就往外跑。他怕出事。吳娟憋了一肚子火，從警察走後，她一句話沒跟吳志剛多說，樹根看得出來，她心裡那口氣一直堵著。他怕她堵到馬春桃身上，鬧大了收不了場。他跑到馬春桃家院門口的時候，正看見吳娟站在院子中間，馬春桃坐在地上捂著肚子。他幾步走到吳娟旁邊，伸手扯了扯她的袖子，壓著嗓子說了一句：“娟子，別把事鬧大了。先把媽後事辦了要緊。”
吳娟還想說點什麼。她張了張嘴，眼睛還盯著地上的馬春桃。馬春桃蜷著身子，汗珠順著臉頰往下淌，嘴唇哆嗦著，像是想說什麼又說不出來。吳娟看著她那個樣子，心裡那股火和那一點不忍攪在一起，堵得她不知道該怎麼辦。她剛往前邁了半步，想伸手去拉她，人群裡忽然有人尖叫了一聲。
是胖嬸。她站在院門口，眼睛瞪得溜圓，手指著馬春桃身下的地面，嗓子裡擠出來的聲音尖得刺耳：“血！有血！好多血！”
吳娟的腳步停住了。她低下頭去看，馬春桃坐著的那塊泥地上，灰色的塵土正在被什麼東西一點一點地洇溼，暗紅色的，從她的身下慢慢漫出來，在泥土裡滲成一片深色的溼痕。馬春桃低頭看了一眼，眼睛一下子瞪大了，嘴唇張了張，發出一聲又低又啞的嗚咽，兩隻手把肚子捂得更緊了，整個人蜷成了一團，嘴裡喊著：“疼，好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