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娟從地上站起來的時候,膝蓋上沾著泥,手心裡全是攥出來的指甲印。她走到村長面前,聲音還有些抖,但咬字很清楚:“叔,麻煩你幫我報個警。”
村長愣了一下:“娟子,要不再想想?這事兒鬧到派出所,你爹……”吳娟打斷了他:“他逼死了我媽。”院子裡安靜了一瞬。村長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靠在牆上的吳志剛,嘆了口氣,沒再勸。他轉身出了院子,往村口小賣部走——那裡有全村唯一一部電話。
院門口圍著的人還沒散,有人湊在一起嘀咕,有人朝院子裡張望。吳志剛還靠在堂屋門框旁邊的牆上,兩隻手垂著,眼睛半閉,像是被抽去了骨頭。吳娟沒有再看他。她走到門板旁邊,在母親身邊蹲下來,把手擱在白布邊上,沒有掀開,就那麼隔著布按著她的手,九月的天,隔著白布,劉曉玲的手又涼又硬,硌著吳娟的手生疼,也可能是心裡的疼,春琴抱著孩子從人群裡擠進來,走到吳娟旁邊蹲下,把孩子往她懷裡送了送。吳娟接過去,低頭看了一眼孩子的臉,又看了一眼門板上蓋著白布的母親,把臉貼在孩子的額頭上,閉上了眼睛。
鎮派出所的民警到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來了兩個人,一個年紀大些,四十來歲,姓張,是鎮上的老公安;一個年輕些,二十出頭,夾著個公文包,跟在後面做記錄。村長把他們領進院子,張公安掃了一眼堂屋門板上的白布,又看了一眼蹲在地上的吳娟,問了一句:“誰報的案?”
吳娟站起來:“我。”
張公安點了點頭,朝堂屋走過去,伸手掀開白布看了一眼,皺了皺眉,又蓋上了。他轉過身來,看著吳志剛:“你是死者丈夫?”吳志剛點了一下頭。張公安問:“說說,怎麼回事?”吳志剛的嘴唇動了動,聲音又低又啞:“她喝藥了。早上我發現的。”張公安又問:“為什麼喝藥?”吳志剛沒有立刻回答。他抬頭看了一眼院子裡的人,又看了一眼吳娟,嘴巴張了兩下,還是沒說出口。
吳娟站在旁邊,替他開了口:“他在外頭有了人,把人家肚子搞大了,回來逼我媽離婚,我媽不答應,他就把我媽逼死了。”張公安的目光從吳志剛臉上移到吳娟臉上,又移回去。他問吳志剛:“是這樣嗎?”吳志剛垂下頭去,兩隻手在膝蓋上攥了攥:“我沒有,我沒逼她,我根本沒想過讓她死。”
張公安沒有立刻說什麼。他把吳志剛叫到堂屋另一頭,壓著嗓子問了幾句。院子裡的人聽不見他們在說什麼,只看見吳志剛的頭越垂越低,張公安的眉頭越皺越緊。過了一會兒張公安走回來,對吳娟說:“你媽這個事,屬於自殺。我們看了屋裡的情況,沒有打鬥的痕跡,地上也沒人撒的農藥,你媽是自己喝的,至於你爸的事,屬於違背道德,我們只能口頭教育,無法立案,現在最重要的讓你媽入土為安。”
他轉頭看向村長:“村長,這事你幫著多操持操持。”村長點了點頭。張公安又看了一眼吳娟,語氣比剛才緩了一些:“姑娘,節哀。”吳娟沒有接話,只是點了點頭。
民警走了以後,院子裡的人漸漸散了。趙嬸和幾個嫂子留下來幫著張羅後事。劉曉玲的孃家人早就沒人了,吳志剛這邊也沒幾個親戚。吳娟的兩個妹妹也從學校回來了,吳娟抱著兩個妹妹哭,林母過去摟著幾人,輕聲安慰:“別哭了,你媽聽見該捨不得走了。”說著把兩個女孩拉到一邊,心疼的給她們抹眼淚。
吳志剛還是頹在角落,像一灘爛泥,棺材是村長從鎮上木匠鋪裡調來的,薄皮杉木,上了黑漆。入殮的時候,吳娟站在旁邊,看著幾個嫂子給母親擦臉、換衣裳、梳頭。劉曉玲的臉已經變了形,擦臉的人都不敢用力,拿溼毛巾輕輕沾了沾。換衣裳的時候,吳娟看見母親身上那些淤青——胳膊上、背上、腰側,舊痕疊著新痕,一片一片的,像是從來就沒有好過。她別過臉去,沒有再看了。
靈堂設在堂屋裡,棺材擱在兩條長凳上,前面擺了一張小桌,桌上點了香。吳娟跪在蒲團上給母親燒紙,火苗一跳一跳的,把紙灰吹起來,在半空中打旋。她燒了一把又一把,直到膝蓋跪得發麻才站起來。林母在旁邊扶了她一把。吳娟靠在林母肩膀上,沒有哭,但身子在微微發抖。
樹生早就給樹根打了電話,樹根接到電話的時候人都傻了,他怎麼也想不到,一向潑辣心眼多的岳母居然會莫名其妙的喝藥自殺,家裡到底出了啥事?娟子怎麼辦?他心裡著急,和工頭請了假就風風火火的往家趕,樹根回來看到滿院子的人,急著找吳娟,兩人眼神交匯的時候,吳娟的眼淚又湧了出來,她撲到樹根身上喊著:“我沒媽了,我沒媽了。”樹根輕輕拍著她的背,不知怎麼安慰,只能默默拍著。
吳娟在靈堂裡又跪了一會兒,樹根和樹生去買喪事需要用的東西了,春琴抱著孩子站在門口,吳娟回過頭來看了她一眼,開口說了一句:“春琴,幫我把孩子抱好。”春琴點了點頭,把孩子往懷裡攏了攏。吳娟站起來,走到院子裡,看了一眼堂屋裡那口棺材,又看了一眼院門口圍觀的人群。她忽然想起一件事——馬春桃。
她轉身朝院門走去。林母在後面喊了一聲:“娟子,你去哪?”吳娟沒有回頭,只說了一句:“我去找馬春桃。”林母追了兩步,被春琴攔住了。春琴搖了搖頭,低聲說了一句:“讓她去吧。”
吳娟出了院子,沿著巷子往村東頭走。她身後跟了幾個人,有看熱鬧的,也有真心怕出事的。吳娟走得很快,步子又急又重,腳下踩起的土灰在她身後拉成一條線。她走到馬春桃家院門口,抬手拍門,拍得又響又急。裡面沒有動靜。她又拍了兩下,嗓門提了起來:“馬春桃!開門!”院子裡還是沒聲音。吳娟一腳踹在門板上,門閂在裡頭晃了一下,沒開。她攥著拳頭,砸在門板上,一下一下的。她開口的時候聲音已經啞了:“馬春桃,我媽死了,這下你高興了,你敢不敢出來看看她,看看她是怎麼被你們逼死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