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筐紅薯換來的新娘》第381章 柴山(1)

作者:一顆檸檬酸唧唧·2小時前

送葬的隊伍重新動起來的時候,已經快晌午了。九月的日頭不算毒,可曬在人身上還是熱烘烘的。樹根扛著幡走在最前面,幡布被風扯得獵獵響。吳娟摟著兩個妹妹跟在棺材後面,大妹妹的胳膊搭在她肩膀上,小妹妹的手攥著她的衣角。林母抱著孩子走在隊伍中間,春琴在旁邊替她託著孩子的襁褓。樹生跟村長走在最後面,一路照應著。

柴山在村東頭,說是山,其實就是一道緩緩隆起的土坡,坡上長滿了雜樹和灌木,以松樹和槐樹居多,一年四季都有葉子。林家的柴山是早年分的自留山,不大,幾畝見方,平日裡也就是砍砍柴、拾拾蘑菇,從來沒人想過要埋人。可林母不說把親家埋在這,今天這事收不了場。

到了坡上,樹生先拿起鐵鍬,找了個地勢平坦、背風向陽的地方,把鍬尖往地上一插,用腳踩下去,翻起第一鍬土。樹根把幡插在坡邊的松樹旁,也抄起一把鍬跟了上去。兩個人一左一右,你一鍬我一鍬地挖。九月的土還帶著暑氣,不算硬,可挖起來也費力氣。樹生的額頭上很快就沁了汗,樹根把袖子往上擼了一把,掄著胳膊繼續幹。

吳娟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忽然走過去,伸手拿過樹生擱在一邊的另一把鍬。樹生愣了一下,想攔她,可看她那張臉,到底沒攔。吳娟把鍬往地上一插,腳踩下去,翻起一鍬土。她這幾天沒心思吃飯,使不上勁,一鍬挖不深,可她沒有停。第二鍬,第三鍬,她一鍬一鍬地挖著,眼淚跟著一鍬一鍬地往下掉。她想起她媽這輩子——她為她媽委屈,她媽沒能生下兒子,夫家人的譴責外人的白眼她受了一輩子,如今她媽走了,連個祖墳都進不去。二爺爺說她橫死,壞了風水,吳志剛要把她埋到村外西北角的荒坡上。要不是林母開口,她媽的屍身現在還不知道該往哪兒擱。

吳娟想著這些,手裡的鐵鍬越挖越快,眼淚砸在鍬把上,又被她的手抹掉了。她挖著挖著,嘴裡低聲說了一句:“媽,我沒用,他們不讓你進吳家的墳,不過我幫你看了,這裡風景挺好的,也沒人吵著你,不比他們家的差。”她的聲音很小,被風吹散了,可旁邊幹活的樹根聽見了,手裡的鍬停了一拍,又繼續挖下去。

村長走過來。伸手把吳娟手裡的鐵鍬接了過去,聲音不高但很穩:“娟子,你歇會兒。”吳娟沒有鬆手,村長又說了一句:“你媽的事,我們村上的人都看著呢。你歇著,這邊交給我們。”吳娟的手指在鍬把上攥了攥,慢慢鬆開了。她退到坡邊,在松樹底下蹲下來,兩隻手抱著膝蓋,看著村長帶著幾個男人在坑裡忙活。男人力氣大,一鍬一鍬地掄下去,土塊飛上來,堆在坑邊,坑越挖越深,越挖越方。吳娟蹲在那裡,看著那個坑一點一點成形,眼淚還在流,但她已經不哭了。她就那麼蹲著,等著。

坑挖好了,不深,齊腰的深度,四四方方的,坑底墊了一層乾草。棺材抬到的時候,坡上的風剛好起來,吹得樹梢嘩嘩響。幾個男人用粗繩捆住棺材兩頭,一頭一尾搭在肩上,慢慢往下放。繩子勒進肩膀,領頭的男人喊了一聲“慢”,後面的跟著沉下去。棺材底碰到坑底的時候,發出一聲沉悶的響,像是土地接住了它。

吳娟站在坑邊,低頭看著那口黑漆棺材。她想起她媽這輩子就睡過兩張床——孃家的舊木板床,和吳家那張炕。如今躺在一口薄皮棺材裡,埋在一座不是祖墳的山上。她不知道她媽會不會怪她,怪她沒本事,爭不過吳家。她蹲下去,從地上抓起一把土,撒在棺材蓋上。土落在黑漆上,發出細細的沙沙聲。兩個妹妹跟著蹲下來,一人抓了一把土撒下去。吳娟看著那兩個妹妹,媽突然走了,自己沒本事,吳志剛又是個靠不住的,兩個妹妹以後該怎麼辦?

填土的時候,吳娟沒有看。她轉過身去,抱著兩個妹妹,面朝山坡的另一邊。身後傳來鐵鍬剷土的聲響,一鍬一鍬的,土塊砸在棺材蓋上,悶悶的,越來越悶,最後聽不見了。林母抱著孩子站在旁邊,輕聲說了一句:“好了。”吳娟回過頭來,墳包已經堆起來了,圓圓的一個,新土的顏色是深褐色的,跟周圍的枯草不一樣。

林母走到墳包跟前,低頭看了一眼,把手裡的孩子往吳娟懷裡送了送。吳娟接過孩子,低頭看了一眼那張小臉,孩子睡著,什麼都不知道。林母站在墳前,開口說了一句:“曉玲,你要強了一輩子,咋能這麼窩囊的就走了?嗐,歇著也好,這兒太陽好,風也大,悶不著,也潮不著。想娟子她們了,就往山下看一眼。”她停了一下,又說,“你放心,娟子有我看著,餓不著,也凍不著。”她說這些話的時候聲音不高,像是在跟一個熟人拉家常。吳娟站在旁邊,眼淚又下來了,但她沒有哭出聲。她媽這輩子沒享過福,沒穿過好衣裳,沒吃過好食物,沒被人好好對待過。如今走了,葬在一座不是自己家的山上,還好這座山上能曬到太陽。吳娟想,她媽這輩子,或許就缺這一點暖和。

下葬之後,送葬的人陸續散了。村長帶著幾個男人把鐵鍬收起來,先下山去了。林母讓春琴先把孩子抱回家,自己留下來陪吳娟。樹根站在墳包旁邊,沒有走。吳娟摟著兩個妹妹在墳前又蹲了一會兒,站起來的時候腿麻得差點摔倒,被樹根扶住了。

吳娟在墳前那塊平石頭旁邊坐下來。坡上的風大,吹得她頭髮散了一臉。她坐在那裡,兩隻手擱在膝蓋上,看著山下林家坳的方向。炊煙從幾處屋頂升起來,細細的,被風吹得歪歪斜斜的。她看見吳家的院子,也看見林家的院子。兩個院子隔了不到半里地,可這半里地她媽走了半輩子,到死都沒走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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