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打電話到林家坳小賣部的時候，本來只想問問吳娟什麼時候帶孩子去複查，上回醫生說隔兩個月，算算日子差不多了。電話是堂叔接的，她剛開口問了一句“堂叔，我媽在不在”，堂叔那頭就嘆了口氣。桂花握著話筒，聽見那聲嘆氣，心裡咯噔一下。堂叔沒等她再問，就把事情全倒了出來——村裡最近都亂套了，吳志剛跟馬春桃攪在了一起，劉曉玲喝藥死了，吳娟推了馬春桃一把，孩子沒了，吳家不讓劉曉玲進祖墳，最後埋在你家柴山上了。堂叔在電話裡聲音悶悶的，說到最後透著一股壓不住的怨氣：“你堂哥走了才兩年，就出了這事，還鬧出了人命，丟死人了。桂花，你大伯都氣的病倒了，咱家就你最有主意，你說這事咋整啊？”
桂花握著話筒站在櫃檯後面，耳朵裡嗡嗡響。她張了一下嘴，想問清楚些，可嗓子像是被人捏住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她怎麼也沒想到，才幾天沒跟家裡聯絡，就出了這麼大的事。她想起劉曉玲那張嘴，齜著大牙不知道說了多少人的閒話，居然敢喝藥自殺。她又想起馬春桃。堂嫂比她大五歲，守寡兩年，一個人帶著兒子過。她記得堂嫂以前逢年過節還會來林家串門，坐在灶臺邊上幫母親擇菜，話不多，手腳勤快。後來堂哥走了，她來得少了，可也沒斷了來往。怎麼就跟吳志剛攪到一起去了？還有吳娟。吳娟一個人帶著那個孩子，日子本來就不容易，如今又攤上這事，還推了馬春桃，孩子沒了。桂花站在櫃檯後面，手裡的抹布攥成一團，堂叔還在電話那頭等著她回話，她定了定神，開口的時候聲音有點啞：“叔，我知道了。我回去一趟。”
掛了電話，桂花在櫃檯後面站了好一會兒。秋菊從辣菜館過來，進門看見她臉色不對，問了一句：“姐，咋了？”桂花搖了搖頭，沒有立刻說。她走到後廚門口站了一下，又走到店門口站了一下，腳底下發飄，不知道該往哪走。趙景明中午從菜市場回來的時候，看見桂花坐在桌邊發呆，面前擱著一碗涼了的湯，一口沒動。他在她旁邊坐下來，問了一句。桂花把堂叔的話說了一遍。趙景明聽完，臉色也沉了下來。他沒有立刻說話，過了一會兒才開口：“我陪你回去。”
桂花抬頭看了他一眼：“你不用上班？”趙景明說：“我跟領導請個假。你五個多月了，我不放心你一個人坐班車。”桂花沒有推。她想起上次回林家坳是秋菊出嫁，那會兒她身子還不顯，走得利索。如今肚子大了，走路要用手撐著後腰，坐久了腰痠，站久了腿腫。她知道自己回孃家這一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趙景明跟著，她心裡踏實些。
走之前，桂花去了一趟辣菜館。秋菊正蹲在後廚門口擇菜，看見桂花和趙景明一起進來，站起來擦了擦手。桂花把事情說了，秋菊的臉色一下子白了。她放下手裡的菜，聲音有點急：“姐，我跟你一起回去。”桂花搖了搖頭：“你留在店裡。建英建歡還得上學，你幫我接送幾天。”秋菊還要說什麼，桂花拍了拍她的胳膊：“我回去就夠了。店裡你得守著，海濤一個人忙不過來。”秋菊的嘴抿了抿，最後點了點頭。
從辣菜館出來，桂花又去了桂花香。玉蘭正在櫃檯後面算賬，看見桂花進來，放下筆。桂花把情況簡單說了，玉蘭聽完，嘆了口氣：“吳志剛那個人，我早就看他不是東西。劉曉玲跟著他這輩子，算是白搭了。”她站起來，走到桂花跟前，低頭看了一眼她的肚子，伸手替她把外套攏了攏：“你回去歸回去，彆著急。你現在不比以前，懷著身子呢，少操心。吳娟那邊有你媽看著，還有樹生春琴幫襯著，天塌不下來。”桂花點了點頭：“我知道。”玉蘭又說：“店裡的事你放心，我和秋菊盯著，出不了岔子。”桂花沒有再說什麼，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玉蘭在後面喊了一聲：“桂花！”她回過頭來，玉蘭站在櫃檯後面，看著她：“你自己當心。”桂花應了一聲，出了門。
班車是下午的。桂花和趙景明坐在靠窗的位置，車開動以後窗外的街道慢慢往後退，樓房變成了矮房，矮房變成了田野。九月的莊稼地已經收了，只剩下一片一片的稻茬，灰撲撲地鋪在地面上。桂花靠在椅背上，兩隻手擱在肚子上，看著窗外發呆。趙景明坐在她旁邊，伸手把她的手握過去，擱在自己膝蓋上。桂花沒有抽開。過了一會兒她開口了：“景明，你說吳志剛怎麼能幹出這種事？馬春桃是我堂嫂，他倆年紀差那麼多，他……”她沒有說完，聲音斷在那裡。趙景明拍了拍她的手背：“回去看看再說。”
車到鎮上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兩個人下了車，沿著土路往林家坳走。桂花走得慢，趙景明在旁邊託著她的胳膊。走到村口老槐樹底下的時候，桂花遠遠看見院門口站著一個人影。走近了些，是春琴。春琴也看見了她，快步迎上來：“姐，姐夫，你們回來了，堂叔說你要回來，媽讓我來迎迎你。”桂花點了點頭：“媽呢？”春琴說：“在家陪娟子呢。”
桂花進了院門，看見堂屋裡亮著燈，母親坐在椅子上，懷裡抱著孩子。吳娟坐在旁邊的凳子上，低著頭，手裡攥著一塊手帕。聽見腳步聲，林母抬起頭來，看見是桂花，嘴張了一下，眼眶就紅了。她把手裡的孩子遞給春琴，站起來走到桂花面前，伸手拉住她的手，聲音有點發顫：“桂花，你可算回來了。”桂花反手握住母親的手，輕聲說了一句：“媽，我回來了。”
吳娟從凳子上站起來，看著桂花和趙景明，嘴唇動了動，沒有說話，可她的眼睛是紅的，腫的。桂花鬆開母親的手，走到吳娟面前，看了她一會兒，開口說了一句：“娟子，你瘦了。”吳娟的眼淚一下子湧出來，她低下頭去，用手帕捂住臉，肩膀一抽一抽的。桂花伸手把她摟過來，讓她靠在自己肩膀上。吳娟的哭聲悶在桂花肩窩裡，斷斷續續的，像是攢了好多天的委屈，終於找到了一個地方可以落。桂花沒有勸她，只是輕輕拍著她的背。林母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拿袖子擦了擦眼角。春琴抱著孩子站在門口，孩子安安靜靜地睡在她懷裡，什麼都不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