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曉玲從吳娟家裡回去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她在院門口站了好一會兒,手擱在門板上,沒敢推開。她知道進去之後要面對什麼——吳志剛不會給她好臉子,他等了一天,等的就是一個“娟子答應了”的信兒。可她帶回來的是娟子的質問,質問他們為人父母是怎麼有臉說出口的,她答不出,她是被吳娟的眼神逼回來的。
她在門口站夠了,推門進去。吳志剛正坐在堂屋裡抽菸,桌上的搪瓷缸子擱在旁邊,茶水早就涼了。他看見劉曉玲進來,把煙從嘴裡拿下來,問了一句:“咋樣?她答應沒?”
劉曉玲低著頭,在桌邊坐下來,兩隻手擱在膝蓋上,手指絞在一起。她沒有立刻開口,那幾秒鐘的沉默讓吳志剛的臉慢慢沉了下去。他把菸頭往菸灰缸裡一摁,聲音高了起來:“問你話呢!她答應沒?你啞巴了?”
“娟子不肯。”劉曉玲從嗓子眼裡擠出這幾個字,聲音又低又啞,“她說她說不出口。”
吳志剛的臉色一下子變了。他站起來,凳子往後一推,手指頭指著劉曉玲的鼻子:“不肯?她憑啥不肯?我還不是為她好,她一個嫁出去的閨女,孩子又不跟她姓林,她憑啥不肯?她是不是覺得林家會管她?她是不是覺得她那個大姑姐在縣城開了個破飯館就了不起了?”他越說越氣,嗓門越來越大,劉曉玲坐在那裡,肩膀縮著,頭低著,一聲不吭。
吳志剛罵了一陣,忽然停了下來。他在堂屋裡來回走了兩圈,站定了,聲音忽然低了下來,但比剛才更冷:“行,她不肯去說是吧?那我自己去。明天我自己去跟她說,我倒要看看她敢不敢當著我的面說個不字。”
劉曉玲抬起頭來,嘴唇哆嗦了一下:“你去幹啥?你去了只能把事情鬧得更難看。娟子已經說了,孩子的事她自己扛,不用咱操心。”
“她扛?”吳志剛冷笑了一聲,“她拿什麼扛?樹根說是去縣城了,鬼知道還回不回來,她一個人帶著個憨子,她扛得住?你讓她扛!等她扛不住了,還不是得來找我?到時候我跟你把醜話說在前頭,她帶著個憨子被林家攆回來,我可沒那個閒錢養他們。”他把煙盒抓起來,抽出一根點上,吸了一口,往門口走,“我出去透口氣。”
門在他身後砰地合上了。劉曉玲一個人坐在堂屋裡,聽著腳步聲沿著院子外面的土路走遠了。她坐了好一會兒,才慢慢站起來,走進灶房,把冷了的灶膛重新點著,往鍋裡添了半鍋水,坐在灶臺前的小凳上看著火苗發愣。水開了,咕嘟咕嘟響了一陣,她起身下了把米,熬了一鍋稀粥,自己盛了一碗,就著鹹菜喝了。吳志剛什麼時候回來的,她不知道,她只聽見外屋的門響了一聲,然後是裡屋炕上塌下去的重量。
林家坳這邊,吳娟那天晚上也沒有睡好。孩子夜裡醒了兩回,她餵了奶又哄睡,自己卻怎麼也睡不著了。她靠牆坐著,把枕頭墊在腰後,懷裡摟著孩子。窗外的月光從窗戶紙外面透進來,窄窄的一條落在地面上。她想起劉曉玲撩起袖子時胳膊上那些淤青,想起她說的“你爹讓我來跟你商量,把孩子戶口換到這邊來”。她又想起吳志剛滿月酒那天端著酒杯說“我有後了”時那個得意勁兒。她忽然覺得有些噁心,又有些說不清的心酸。她把孩子往懷裡攏了攏,孩子在她臂彎裡動了一下,又睡了。
第二天上午,林母抱著孩子坐在院子裡曬太陽,吳娟在灶房洗碗。院門被人拍了兩下,不重,但很急。吳娟擦了擦手去開門,門一開,是劉曉玲。她臉上還是青一塊紫一塊的,眼圈比昨天更黑了,頭髮用一條舊手帕胡亂扎著,整個人像是沒睡好。
吳娟愣了一瞬:“媽,你咋又來了?”
劉曉玲沒接話,進了院子,在石凳上坐下來。她看了一眼林母懷裡的孩子,又把目光收回來,擱在膝蓋上。林母看了她一眼,沒有說什麼,抱著孩子站起來進了東屋,順手把門帶上了。
院子裡只剩母女兩個。劉曉玲低著頭坐了一會兒,開口的時候聲音很輕:“娟子,你爹昨晚說,他要自己來找你說。”
吳娟在石凳另一邊坐下來,把圍裙從腰上解下來,擱在膝蓋上:“來就來。他說啥我都是那句話,孩子不改戶口,我也沒臉去說。”
劉曉玲抬起頭來看著女兒,嘴唇動了動:“娟子,媽知道你沒臉。媽也沒臉。可你爹那人你也知道,他要是真來了,他不會好好說話。他一來,肯定鬧。”她停了一下,聲音更低了一些,“你要是能應他一句,哪怕是緩一緩,讓他先把這口氣順過去……”
吳娟打斷了她:“媽,緩一緩?緩到什麼時候?緩到他覺得林家會鬆口?緩到他覺得我能把這事辦成?”她把圍裙在膝蓋上疊了疊,聲音不高但很穩,“緩不了。他要是來,就讓他來。他要是鬧,那就讓村裡人都聽聽,他當初為啥急著上戶口,現在又是為啥急著撇清關係。”
劉曉玲坐在石凳上,看著女兒那張臉,忽然覺得她不認識這個人了。吳娟還是那個吳娟,可她的眼睛裡沒有害怕,也沒有猶豫。她坐在那裡,背挺得很直,兩隻手擱在膝蓋上,像是把什麼東西已經攥在手裡了。劉曉玲想起自己年輕的時候,吳志剛第一次打她,她也是坐在石凳上,可那時候她只會哭。她哭了,然後吳志剛接著打,後來她就不哭了,她學會了忍著。可吳娟沒有忍,她說了“不”。劉曉玲不知道自己該替女兒高興,還是該替她擔心。她站起來,把散在額前的碎髮攏到耳後,聲音有點啞:“那媽先回去了。你……你自己當心點。”
吳娟點了點頭,送她到院門口。劉曉玲出了院門,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吳娟站在門檻裡,一隻手扶著門框,看著她。劉曉玲擺了擺手,轉身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