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志剛第二天上午就來了，這事不解決，他心裡焦躁的很。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外套，頭髮也沒怎麼梳，嘴裡叼著根菸，步子邁得很大，像是來找人算賬的。他走到林家院門口，沒有敲門，直接推開了，站在院子中間喊了一聲：“娟子！出來！”
林母正蹲在灶房門口擇菜，聽見這聲喊抬起頭來，臉色一變。她把菜擱進盆裡，站起來擋在灶房門口：“親家，你這是幹啥？聲音收著點，別嚇著孩子了。”
吳志剛把菸頭往地上一扔，用腳碾滅了：“我找我閨女說點事，親家母你別管。”他說著就往西屋走。林母沒有讓開，站在原地：“有啥事你跟我說。”
吳志剛從鼻子裡哼了一聲，沒有接話，繞過林母往西屋那邊走。西屋的門虛掩著，吳娟在裡頭聽見了動靜。她把孩子放在炕上，掖好被角，走出來站在門檻上。吳志剛看見她出來，停住了腳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娟子，你媽沒把話說清楚？我今天來就是跟你說換戶口的事。趁現在林家還肯要你們，抓緊把手續辦了。”
吳娟站在門檻上，兩隻手垂在身側，沒有讓開門口。她看著吳志剛的臉，聲音不高：“爹，這事我沒臉去說，孩子是我生的，我自己養。不勞你操心。”
吳志剛的臉色變了。他往前邁了一步，聲音高了一些：“你自己養？你拿什麼養？萬一樹根跑了，你一個人帶著個憨子，你養得起？你兩個妹妹將來還得成家，你媽身體也不好，家裡就我一個壯勞力，我哪裡有錢貼給你？我是你爹，我替你打算，你心裡要有點數，別不識好歹。”
吳娟看著他，沒有後退，也沒有低頭。她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但每個字都咬得很穩：“爹，你還記得你去給孩子上戶口那天嗎？你起了個大早，穿了一件乾淨的中山裝，頭髮抹得油光光的，皮鞋在門檻上蹭了兩下才出門。你去求村長開證明，又跑到鎮上派出所，把名字一筆一劃寫在戶口本上。回來的時候你在院子裡坐了半天，抽了一根菸，笑得跟什麼似的。”
吳志剛的臉僵了一下。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吳娟沒給他機會。
“滿月酒那天，你端著酒杯一桌一桌敬，說你有後了。說孩子叫吳耀祖，光宗耀祖的耀祖。”她停了一下，“這才幾天？你就要把他的戶口換到林家去。爹，他是你的孫子，不是一塊想扔就扔的破布。”
吳志剛被她這一通話堵得臉上一陣紅一陣白。他站在院子中間，兩隻手攥著拳頭，胸口一起一伏。他往前邁了一步，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你少跟我扯那些沒用的。我為你考慮，你別狗咬呂洞賓。你問問你自己，這孩子你養得起嗎？你媽天天抹眼淚，你兩個妹妹還在上學，你那個大姑姐雖然在縣城開個飯館，但她能管你一輩子？她管得了一時，又能管得了一世？”
吳娟正要開口，林母從灶房門口走了過來。她手裡還攥著一把沒放下的菜葉子，臉色沉沉的。她走到吳娟旁邊站定，看了吳志剛一眼，又看了吳娟一眼，開口了。
“親家，孩子戶口的事，我替娟子應了。”
院子裡一下子安靜了。吳娟轉過頭看著林母，眼睛裡全是不相信。吳志剛也愣住了，嘴張著，像是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麼。他愣了好幾秒才反應過來：“你、你說啥？”
林母把手裡的菜葉子擱在石桌上，拍了拍手上的土，聲音不高但很清楚：“我說，孩子的戶口，換到林家來。你說得對，樹根和娟子還年輕，往後日子還長。孩子的病要花錢，要花時間，咱兩家都清楚。林家這邊有我在，有樹根在，桂花在縣城也能幫襯，比跟著你們吳家強。”
吳志剛的臉上慢慢浮起一層笑，那笑裡有意外，也有鬆了一口氣的神色。他搓了搓手：“親家母，你這話當真？”
林母點了點頭：“一個唾沫一個釘。”
吳志剛往前走了半步，像是想握手，又覺得不妥，把手在褲子上蹭了蹭：“那、那明天就去辦？我回去把材料準備好。”他看了一眼吳娟，吳娟站在那兒，臉色發白，嘴唇抿著，像是隨時要說什麼，可被林母按住了胳膊。
林母沒有看吳娟，她對吳志剛說：“反正是娟子和樹根生的，不管孩子咋樣我都認。親家要是沒啥事，就回吧，孩子餓了，娟子得餵奶了。”
吳志剛得了這句話，心裡那塊石頭算是落了地。他連連點頭，往院門口退了兩步：“行行行，那我先回了，明天我把材料準備好，咱去鎮上辦。”他走到門口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吳娟，聲音比剛才鬆快了不少，“娟子，你聽你婆婆的，你看你婆婆多通情達理。”然後他推開院門，腳步輕快地走了，背影比來的時候小了一圈。
院子裡安靜下來。吳娟站在那兒，兩隻手攥著衣角，肩膀微微發抖。她轉過身來看著林母，眼眶紅了，但沒有哭。她張了一下嘴，聲音有點啞：“媽，孩子的戶口我不換。就跟我姓吳。”
林母站在她面前，看了她好一會兒。她沒有生氣，也沒有解釋自己為什麼要答應吳志剛。她只是把石桌上的菜葉子重新攏進盆裡，端起來，往灶房走。走到灶房門口的時候她停下來，沒有回頭，說了一句：“說好的事，我不會反悔。明天我讓你樹生哥陪著我去辦。。”
吳娟站在院子裡，看著林母的背影消失在灶房的煙火氣裡。她不知道婆婆為什麼要應下這件事。她只知道，剛才林母按住她胳膊的那一下，力道不重，但很穩，像是告訴她——你別說話，讓我來。
灶房裡傳來鍋鏟碰鐵鍋的聲響，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替這個家重新定一個調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