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知道桂花懷孕以後,趙景明就像換了個人。以前下班回來往櫃檯後面一坐,喝口水歇一歇,現在一進門先往灶房那邊看一眼,看見桂花站在灶臺前炒菜,就走過去把鍋鏟從她手裡接過來:“你歇著,我來。”桂花被他弄得哭笑不得:“我又不是紙糊的,炒個菜還能累著?”趙景明不接話,把鍋鏟攥得緊緊的,像是怕她再搶回去。
他去上班之前,繞到玉蘭跟前,壓著嗓子說:“玉蘭,我上班去了,桂花那邊你幫我多看著點,別讓她搬重東西,別讓她在灶臺前面站太久。”玉蘭正在擦桌子,聽他這麼一說,把抹布往桌上一擱,笑了一聲:“你這是把桂花放在手裡怕磕著,含在嘴裡怕化了啊。”趙景明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我就是怕她累著,你和秋菊幫忙多幹點,辛苦了。”玉蘭擺了擺手:“那有啥,你就算不說,我也會照顧她的。恭喜你們啊,這麼多年,總算要有自己的孩子了。”趙景明笑了一下,轉身往後廚走。
秋菊正蹲在後廚門口理菜,趙景明走過去在她旁邊蹲下來,從口袋裡摸出兩張票子,塞到她手裡。秋菊低頭一看,是二十塊錢,愣了一下:“姐夫,你這是幹啥?”趙景明壓著嗓子說:“你姐現在肚子裡有了,你幫我多做點有營養的東西給她吃。買點骨頭燉湯,買點雞蛋,別怕貴。”秋菊把錢攥在手裡,看了他一眼:“姐夫,你存私房錢啊?我得告訴我姐去。”趙景明趕緊把她攔住:“沒有的事,你姐從來就沒管過我的錢,我存什麼私房錢?你別怕貴,沒有了就跟我說,我再給你。”
秋菊收了笑,把錢摺好揣進口袋裡,看著趙景明,聲音低了一些:“姐夫,你對我姐真好。”她停了一下,低頭把手裡的菜葉子擇掉,聲音更低了,“以前在周家村,我姐懷著孩子還得下地養活一家老小,哪有人擔心她累不累,夠不夠營養啊。那時候我小,幫不上什麼忙,只能看著她一個人扛。”趙景明聽她說完,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別想了,不都過去了嘛。往後都是好日子。”秋菊點了點頭,吸了一下鼻子,把菜放進盆裡:“姐夫說的對。”
那天傍晚,桂花想著懷孕是好事,該跟家裡說一聲。她走到櫃檯後面,拿起電話撥了村口小賣部的號碼。堂叔接的,一聽是桂花,趕緊去叫人。過了一會兒,林母的聲音從話筒那頭傳過來:“桂花啊,咋了?”桂花握著話筒,嘴角彎著:“媽,我跟你說個事,我懷上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然後林母的聲音一下子高了半度:“懷上了?啥時候的事?”桂花說:“前幾天查出來的,才一個多月。”林母在電話那頭連著說了好幾聲“好”,又叮囑起來:“你可得注意身體,現在條件好了,別太累了,店裡的活讓玉蘭和秋菊多幹點。想吃啥就買,別省著。前三個月最要緊,你聽見沒有?”桂花應了一聲:“聽見了,媽。”
她頓了一下,問了一句:“家裡最近有啥事沒有?”林母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桂花握著話筒,覺得那沉默長了一點。過了一會兒林母開口了,語氣放得很平:“也沒啥大事。就是樹根去工地了,娟子把院牆拆了,孩子改了名字叫林健聰,我給取的。”
桂花握著話筒的手停了一下。她以為自己聽錯了:“樹根來縣城了?啥時候的事?我咋不知道?”林母說:“有一陣子了,他去工地幹活,說掙了錢就回來接娟子娘倆。”桂花又問:“娟子好好的拆院牆幹啥?當初壘牆的時候折騰成那樣,怎麼又拆了?”林母說:“她想拆就拆了,拆了也好,一個院子隔一堵牆生分的很,拆了院子敞亮多了。”桂花接著問:“孩子怎麼改了姓林?吳志剛那邊能同意?”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鐘。林母沒有立刻回答。桂花握著話筒,聽見那頭有風吹過院子的聲響,還有石榴樹葉子嘩嘩翻動的聲音。過了一會兒林母開口了,聲音不高:“那咱家的孩子不就該姓林嘛,有啥的。”桂花還想再問,母親忙說鍋裡還熬著粥,怕糊了,就匆匆掛了電話。桂花隔著聽筒裡嘟嘟嘟的聲音,站在櫃檯後面,心裡七上八下的。
她心裡翻來覆去地想。樹根來了縣城,在工地上幹活,他為什麼沒來找她?桂花香就在這,他只要來一趟就能找到。可他沒有來。她想起樹根走之前那幾天,在院子裡蹲著抽菸的樣子,想起他抱著孩子問她“像我不”時的笑,又想起那天晚上他揹著包袱走出院門時的腳步聲。他肯定是出了什麼事,不然他不會不來。可林母在電話裡沒有說。
還有娟子。那堵牆是娟子分家之後壘起來的,壘的時候鬧得全家不安寧。如今她說拆就拆了。那堵牆是她的依靠,也是她的牢籠。她拆了牆,說明她想通了什麼。可她想通了什麼?
還有孩子的名字。林健聰。姓林。桂花在嘴裡唸了一遍這個名字,又唸了一遍。她想起吳志剛當初搶著去上戶口的樣子,想起滿月酒那天他端著酒杯一桌一桌敬的得意勁兒。這才多久,孩子就改了姓林。吳志剛那樣的人,怎麼可能答應?除非中間發生了什麼她不知道的事。
桂花站在櫃檯後面,把這些事一件一件在腦子裡過了一遍,越想過不去。她把圍裙解下來搭在椅背上,走到後廚門口站了一下。秋菊正在灶臺前燉湯,看見她進來,回頭問了一句:“姐,電話打完了?”桂花嗯了一聲,在灶臺邊的小凳上坐下來,看著鍋裡的湯翻滾著,白氣一陣一陣地往上冒。她開口說了一句:“秋菊,明天你林家坳一趟。”秋菊把鍋蓋蓋上:“咋了?家裡有事?”桂花搖了搖頭:“沒啥大事,我到時候買點東西,你給媽和孩子帶回去。”她沒有把林母說的那幾件事告訴秋菊。她想等自己回去弄清楚了再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