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桂花把東西收拾好了。兩包點心、一兜子紅棗、一罐紅糖，又去布店扯了幾尺細棉布，用包袱皮裹好，擱在桌上。她想了想，又轉身進了裡屋，從櫃子裡翻出一件小棉襖——是建歡小時候穿過的，洗得乾乾淨淨疊在櫃子底，軟和的很，她一直沒捨得扔。她把那件小棉襖拿出來，疊好放進包袱裡，拍了拍。秋菊站在旁邊看著，沒有說話。
趙景明把秋菊送到車站，幫她把包袱擱在車架上。臨上車的時候他叫住秋菊：“秋菊，回到家，別光顧著說話，看看家裡缺什麼，回來跟我說。”秋菊點了點頭：“姐夫你放心，我兩天就回來。”車開了，趙景明站在車站門口看著班車拐過街角，才轉身往回走。
秋菊到林家坳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她從鎮上走回村裡，遠遠看見林家的院門敞著，院子裡那棵石榴樹抽了滿滿一樹新葉，風一吹沙沙響。她走進院門的時候愣了一下——院子中間那堵牆不見了。原來的牆根底下只剩下一排整齊碼著的石頭，黃泥的痕跡還印在地面上，但牆沒了，從院門口一眼就能望到西屋的窗戶。
林母正在院子裡擇菜，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看見是秋菊，把手裡的菜擱進盆裡站起來，又往秋菊身後望了望：“你咋回來了？你姐呢？”秋菊把包袱擱在石桌上：“姐懷上了，身子重，姐夫不讓她來回折騰，讓我替她回來看看。”林母一聽，臉上笑開了：“還是你姐夫想的周到，你姐也算熬出來了，有人疼她了。”她把秋菊拉到石凳上坐下來，又去灶房倒了一碗水端出來。秋菊喝了口水，目光在院子裡轉了一圈，又落在西屋門口——吳娟正抱著孩子坐在門檻上曬太陽，看見秋菊來了，朝她點了點頭。
秋菊把包袱開啟，一樣一樣拿出來：“這是姐讓帶的，點心、紅棗、紅糖，還有這罐紅糖，是姐特意去供銷社挑的。”她把那件小棉襖拿出來遞給吳娟，“這是建歡小時候穿過的，姐讓我帶回來給侄子穿，讓你別嫌棄。”吳娟接過那件小棉襖，摸了摸料子，軟軟的，針腳密密的，是桂花當年一針一線縫的。她把小棉襖疊好擱在膝蓋上，抬頭看著秋菊，聲音有點啞：“不嫌棄，回去替我謝謝姐。”
秋菊在西屋坐下來，看了看吳娟懷裡的孩子。孩子睡著，小臉窩在襁褓裡，呼吸勻勻的。秋菊看了一會兒，沒有多問，只說了一句：“姐讓我來看看你們。”吳娟點了點頭，沒有接話，但她的肩膀比秋菊剛進來的時候鬆了一些。
那天下午，秋菊幫著林母擇菜、燒火，又去井臺邊把晚飯要用的水挑回來。她一邊幹活一邊看，一邊看一邊記。她看見吳娟抱著孩子進進出出，給孩子餵奶、換尿布、哄睡，手腳利索，臉上沒什麼表情，但不慌。她看見林母把西屋的炕燒得熱熱的，又看見春琴端了一碗湯從灶房出來，先給了吳娟，又給林母盛了一碗，最後才輪到自己。她還看見樹生從地裡回來的時候，先洗了洗手，才從林母手裡把孩子抱過來，換林母歇歇手。
晚上吃飯的時候，秋菊把桂花交代的話說了：“姐說讓媽注意身體，等過陣子她身子穩了，再回來看你們。”林母點了點頭：“讓她好好養著，別來回折騰，家裡沒啥事。”秋菊扒了一口飯，又開口問了一句：“樹根哥呢？姐問他咋樣了。”桌上安靜了一下。林母把碗擱下來：“他去縣城工地了，走了快半個月了。”秋菊愣了一下：“縣城？那我咋沒見著他？”樹生接了一句：“許是工地是忙，他沒空出時間。”
秋菊放下筷子，看著桌上的人：“姐讓我來，就是想知道家裡到底咋回事。你們跟我說說，我回去也好跟姐交代。”林母看了看樹生，又看了看吳娟。吳娟低著頭，手擱在膝蓋上，沒有開口。林母嘆了口氣，把事情從頭到尾說了一遍——樹根走了，吳娟一個人在家帶孩子，村裡人的閒話，吳志剛來鬧著換戶口，她替吳娟應下了，第二天帶著樹生去鎮上把戶口分了，孩子改名叫林健聰，上在她名下。吳娟後來把牆拆了，現在一家人不用隔著牆相處了。
秋菊聽完，坐在那裡半天沒有說話。她想起桂花在電話裡聽到這些事時的反應，想起桂花站在櫃檯後面把那些事一件一件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時的樣子。她現在明白了——姐一定是猜到了什麼，才讓她回來的。
秋菊看著吳娟，開口說了一句：“娟子姐，我姐讓我給你帶句話。”吳娟抬起頭來看著她。秋菊說：“她沒說別的，就讓我跟你說，有事就打電話給她。別瞞著，大家一起商量比一個人硬扛強。”吳娟的嘴唇動了一下，點了點頭，眼睛有點紅，但沒有哭。
第二天早上秋菊走的時候，林母往她包袱裡塞了一兜子乾菜和一小袋小米，讓她帶回去給桂花。吳娟抱著孩子站在西屋門口，看著秋菊出了院門。秋菊走了幾步回過頭來，看了一眼那堵牆原來所在的位置——那裡現在空空的，能看到院門外的巷口。她收回目光，往村口走去。
回到縣城已經是傍晚了。桂花正在灶臺前燉湯，聽見門響抬起頭來，看見秋菊拎著包袱進來，把火關小了，從灶臺前走出來。秋菊把包袱擱在桌上，從裡面掏出那兜乾菜和小米：“媽讓帶的。”桂花接過去，在手裡掂了掂，又擱在桌上。她看著秋菊的臉，沒有問“家裡咋樣”，只是等著。秋菊在凳子上坐下來，把在林家坳看到的一切——那堵牆沒了、吳娟一個人帶孩子、林母把戶口分了、孩子改了名字、樹根在縣城工地沒來找她——全部說了。她說完之後，桂花沉默了好一會兒，最後只說了一句：“知道了。”秋菊看著她姐的臉，想問點什麼，又覺得不該問。桂花站起來走回灶臺前，把火重新擰開，鍋裡的湯咕嘟咕嘟地翻滾起來，白氣糊了她一臉。她拿勺子攪了攪，添了半勺鹽，嚐了一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