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菊回來的那天晚上,桂花沒怎麼睡好。她躺在炕上,翻來覆去,腦子裡全是秋菊說的那些話。那堵牆沒了,娟子一個人帶著孩子,樹根在縣城工地幹了大半個月也沒露過面,林母把戶口分了,孩子改了姓。她把那些事一件一件在腦子裡過了一遍,越想越睡不著。趙景明在旁邊翻了個身,把手搭在她胳膊上:“別想了,明天我 陪你去工地找找他。”桂花在黑暗裡睜著眼睛,氣鼓鼓的冒一句:“不去,他要是想見我,早就來了。”趙景明說:“那我明天下班後去看看,別想了,睡吧。”桂花沒有接話,但她攥著被角的手鬆了一些。
第二天,桂花正在後廚炒菜,秋菊在前堂擦桌子,忽然聽見門口有人喊了一聲“姐”。秋菊抬起頭來,手裡抹布停住了。門口站著一個人,瘦了一圈,顴骨凸出來,頭髮亂糟糟的,穿著一件破舊的工裝外套,袖口磨出了毛邊,褲腿上沾著泥點子和水泥灰,腳上一雙膠鞋破了口。秋菊愣了一會才認出來,喊了一聲:“樹根哥?”
桂花在後廚聽見了,手裡的鍋鏟停在半空。她把鍋鏟擱在鍋沿上,解了圍裙,從後廚走出來。樹根站在門口,兩隻手垂在身側,手指絞在一起,低著頭。他抬了一下眼,看見桂花站在櫃檯後面,又把頭低了下去。桂花看了他一會兒,開口說:“進來吧。”
樹根進了門,在靠牆的桌子旁邊坐下來。秋菊給他倒了杯水,他接過去喝了兩口,放下杯子,兩隻手擱在桌面上,手指還在絞。桂花在他對面坐下來,沒有開口,就那麼看著他。過了一會兒樹根開了口,聲音又低又啞:“姐,我來縣城有一陣了。”桂花說:“我知道。”樹根低著頭:“我,我沒敢來找你。”桂花說:“我知道。”
樹根的手指絞得更緊了。他張了一下嘴,像是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過了一會兒他從口袋裡摸出幾張票子,擱在桌上,推過來。桂花低頭看了一眼,那幾張票子皺巴巴的,邊角被汗浸得發軟,大概二十來塊錢,樹根說:“這是我攢的工錢。姐,你幫我帶回去給娟子。孩子的病要花錢,我在工地上掙得不多,先這些,往後我每個月都寄。”桂花看著那些票子,沒有伸手去拿。她問了一句:“你咋不自己回去?”
樹根低著頭,沒有說話。桂花又問了一句:“你咋不去看看你兒子?”樹根的嘴唇動了一下,還是沒說出話來。他的喉結上下滾了滾,眼眶開始發紅。桂花從桌上拿了一張票子起來,在手裡翻了翻,又放下:“樹根,你跟我說實話,你是沒臉回去,還是不想回去?”樹根被這句話紮了一下,肩膀縮了縮。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姐,村裡人都說那孩子是憨子,我不敢回去,我怕被人問,怕被人看,怕人家笑話。我知道我孬,我知道我不配當爹。”
樹根低著頭摳著手指,聲音又低又啞:“姐,我知道我對不住她,可我沒別的辦法了。”
桂花看著他,火氣從胸口往上頂。她從凳子上站起來,起來的急,小肚子也跟著扯了一下,但她沒顧上,指著樹根說:“你沒辦法?你沒辦法娟子就有辦法了?你以前嚷著吵著要分家的時候我說啥了?我說你得自己有主意。你那時候主意大得很,牆也壘了,灶臺也搭了,一門心思要過自己的日子。如今出了事,你拍拍屁股走了,留娟子一個人在村裡,別人會怎麼看她?你替她想過沒有?”
樹根的手指摳得更緊了,頭幾乎要埋到胸口去。桂花繼續說:“你知不知道你走了以後,吳志剛來找娟子要把戶口換到咱家來?娟子不同意,可媽同意了。媽為了你們,特意分了戶口,把孩子的戶口上在她那了。你是個男人,你看看你在幹什麼?”
她越說越氣,聲音越來越高,肚子裡忽然又一抽,像是一根筋被扯住了,疼得她彎了一下腰。秋菊從後廚門口跑過來,一把扶住她的胳膊:“姐,你坐下,別生氣了。”她把桂花按在凳子上,轉過頭瞪著樹根,嗓門也高了:“哥,姐肚裡有娃了,你彆氣她了!”
樹根猛地抬起頭來,眼睛瞪得老大:“姐,你有了?”他看著桂花捂著肚子的樣子,臉上的表情像是被什麼東西抽了一下。他往前邁了半步,又停住了,兩隻手在身側攥著:“姐,你別生氣了,我知道我不中用。可我也在努力幹活,我在工地上一天搬幾百塊磚,晚上躺在工棚裡渾身疼得翻不了身。我不也是為了孩子嘛,我想多掙點錢,給他治病。”
桂花坐在凳子上緩了一會兒,那陣抽痛慢慢退下去了。她拿手在小腹上輕輕按了按,喘了一口氣。她沒有看樹根,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些被她碼好的票子上,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但還是硬邦邦的:“到底是為的啥,你心裡清楚。姐不是不讓你掙錢,姐是不想讓你把路走歪了。你走了,娟子一個人在家,孩子病了連個搭把手的人都沒有。掙錢是要掙,可你要是跟娟子離了心,這個家就散了。你也是當爹的人了,也該撐起你的家了。”
樹根站在桌子旁邊,兩隻手垂下來,攥了攥又鬆開。他張了一下嘴,又合上了。秋菊給他搬了一把凳子:“哥,你坐下說。”樹根沒有坐,但他也沒有再像剛才那樣低著頭摳手指。他看著桂花的臉,聲音悶悶的:“姐,我聽你的,抽空回去看看娟子。”
桂花點了點頭。她端起桌上的水碗喝了一口,放下碗的時候,語氣比剛才軟了一些:“家裡的牆拆了。娟子自己說拆的,說她當初不該讓人壘那堵牆。媽把戶口分了,孩子上了林家的戶口,孩子現在叫林健聰,是媽取的。娟子現在一個人帶孩子,慢慢也上手了。她沒催你,也沒跟任何人抱怨。可越是這樣,你越得自己回去,別讓她一個人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