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就那樣平靜的過著，秋菊婚後的日子跟婚前沒什麼兩樣。她每天天不亮就起來，在辣菜館後廚裡幫著備菜、切菜、收拾灶臺，等海濤把火生起來，她就站在灶臺邊上打下手。忙到晌午，客人散了，她解下圍裙，從後門出去，拐過兩條巷子，走到桂花香。她也不進去坐，就站在門口看一眼。有時候桂花在櫃檯後面算賬，有時候在後廚忙活，有時候坐在門口曬太陽。秋菊看一眼，跟桂花對上一個眼神，就轉身走了。
一天兩天還好，天天如此，玉蘭就看不下去了。那天秋菊又站在門口往裡看的時候，玉蘭正蹲在地上擦桌子，抬起頭來笑了一聲：“秋菊，你這是回來監工的？天天來，咋的，怕我偷懶啊？”秋菊站在門檻外面，笑著回了一句：“玉蘭姐，我哪敢啊，我就是沒事，回來看看你們。”玉蘭把抹布往桌上一擱，站起來走到門口：“看啥看，你姐好著呢，你好好過你的日子去。”秋菊笑了一下，沒有接話，可第二天還是照來。桂花後來也習慣了，有時候秋菊來了，她就從櫃檯後面端一碗湯出來，遞給她：“喝了再走。”秋菊接過去喝兩口，放下碗，又走了。
桂花的肚子一天天大起來，跟前兩胎不一樣的是，她這胎懷得格外省心。吃得好，睡得好，早上起來不犯惡心，聞見油腥味也不反胃。臉上比之前還紅潤了一些，人圓了一圈，下巴底下多了一層軟肉。趙景明看在眼裡，每天變著法給她做吃的，今天燉骨頭湯，明天蒸雞蛋羹，後天又不知道從哪裡買來幾隻鵪鶉，說“這個補”。桂花有時候嫌他煩，說“你把我當豬喂呢”，趙景明就笑：“你以前懷英子歡歡的時候吃了那麼多苦，這胎我得幫你補回來。”
那天下午店裡沒什麼客人，桂花坐在櫃檯後面打盹，玉蘭湊過來，在她旁邊坐下，壓著嗓子說了一句：“桂花，我覺著你這胎，多半是個兒子。”桂花睜開一隻眼看了她一下：“你咋看出來的？”玉蘭說：“我懷磊子那會兒也這樣，能吃能睡，臉色比平時還好，走路都帶風。你看你現在，臉圓了一圈，氣色比大姑娘還好，肯定是小子。”桂花笑了笑，把眼睛又閉上了：“生啥都行，我都喜歡，就是英子說想要個弟弟，將來可以保護我們。”玉蘭在旁邊坐著，看了她一會兒，忽然說了一句：“桂花，看到你現在這麼幸福，我真為你高興。”
桂花睜開眼睛看了她一眼。玉蘭這個人平時大大咧咧的，很少說這種正經話。桂花坐直了身子，把手搭在玉蘭手背上：“咱倆不都比從前好了嘛，咱都該高興。”玉蘭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站起來回後廚去了。桂花靠在椅背上，把手擱在肚子上，肚子裡的孩子正好動了一下，像是在回應她。她嘴角彎了彎，閉上眼睛繼續打盹。
可林家坳那邊，出了一件稀奇事。
寡婦馬春桃的肚子大了一圈。最先發現的是胖嬸。那天下午，胖嬸去河邊洗衣裳，蹲在水邊搓了兩件，抬頭看見馬春桃端著盆從上游走過來。馬春桃穿著一件寬鬆的舊褂子，可褂子底下那截腰身遮不住，肚子那塊微微凸了出來。胖嬸的眼睛多毒，一眼就看見了。她沒吭聲，低頭繼續搓衣裳。馬春桃在她下游蹲下來，把盆擱在腳邊，開始搓衣服。搓了兩件，她忽然停下來，捂著嘴，彎下腰，乾嘔了兩聲。
胖嬸把手裡的衣裳擱下來，抬起頭看著她，打趣了一句：“春桃，你不會是有了吧？”馬春桃的臉色一下子白了。她捂著嘴的手放下來，手指頭在發抖，但她的嘴還是硬的：“胖嬸你可別胡說。我一個寡婦，怎麼可能有了？你開開玩笑倒是沒什麼，就怕有心人聽了去，萬一傳開了，讓我往後怎麼做人？”胖嬸被她這話堵了一下，訕訕地笑了一聲：“我就隨口一說，你急什麼。”馬春桃把盆裡的衣服撈出來，擰了兩把，丟進盆裡，端著盆就走了。走的時候步子很急，連水都忘了倒。
胖嬸蹲在河邊，看著馬春桃的背影，撇了撇嘴。她把手裡那件衣裳搓完了，擰乾，擱在石頭上，然後站起來收拾自己的東西。她沒有急著走，在河邊又站了一會兒，看著馬春桃消失的方向，嘴裡嘟囔了一句：“我隨口一說？你那個肚子，我這個歲數的人還看不出來？你家林長慶走了兩年了，怕是早就耐不住寂寞了吧。”她把盆端起來，往家走，路上心裡已經開始盤算這件事該跟誰說。
馬春桃端著盆回到家，把院門從裡面插上了。她把盆擱在院子裡，自己在門檻上坐下來，兩隻手捂著肚子，臉色一陣白一陣紅。她心裡亂成一團。不可能的事，怎麼就中了？就那一次。吳志剛那天晚上走的時候，她本來是不肯的，可他說得天花亂墜，說什麼回去就休了劉曉玲，說什麼娶她進門，說什麼給她兒子找個爹。她一個人守了兩年寡，日子苦得沒人知道，那天晚上就鬆了手。她以為一次不會有事，可偏偏就中了。她把手擱在肚子上，又收了回來，像是那塊地方燙手。她想起吳志剛那張臉，想起他說“給我生個兒子我就回來把劉曉玲休了”，想起他走了以後再也沒有來過。她不知道吳志剛要是知道了這件事會是什麼反應，是會高興，還是會翻臉不認人。她也不知道自己該不該把這個孩子留住，留住又該怎麼辦，一個寡婦家，生個來路不明的孩子，村裡人的唾沫星子能把她淹死。她坐在門檻上想了半天，越想越亂，最後把手從肚子上收回來，站起來走進灶房，舀了一瓢涼水灌了兩口。涼水從嗓子一路涼到胃裡，她站在灶臺前面，看著冷了的灶膛，心裡只有一個念頭——這件事，不能讓任何人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