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嬸那天從河邊回來，盆還沒擱穩，就拐去了隔壁劉二嫂家。她沒進門就喊：“二嫂子，你猜我今天在河邊看見啥了？”劉二嫂正在灶上烙餅，頭也沒回：“啥事把你稀罕的？”胖嬸在她灶臺邊坐下來，壓著嗓子說：“馬春桃那肚子，大了。我親眼看見的，小褂子底下凸出來一塊，我跟她說話的時候她還乾嘔了兩聲。”劉二嫂手裡的鏟子停了一下：“不能吧？她男人走了兩年了。”胖嬸撇了撇嘴：“所以我說的就是這個呀。你說她一個寡婦，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這肚子是怎麼來的？”
劉二嫂沒接話，但鏟子在鍋裡翻了兩下，明顯慢了。胖嬸見她不接茬，又添了一句：“我跟你說，你別說出去。你就當聽個樂。”劉二嫂這回搭了話：“沒證據的事我可不敢亂說，我你還不放心嗎？”胖嬸得了這句話，從劉二嫂家出來，又拐到了村東頭李嬸家，說的還是同樣的話，只是這回加了一句：“我瞅著那肚子，不像是假的，。”到了第三家的時候，她就把“蹊蹺”變成了“肯定有問題”，到第四家的時候，“肯定有問題”變成了“你們說那孩子是誰的”。
這話傳了一天，到了晚上，半個林家坳都知道了。有人不信，有人半信半疑，也有人說得有鼻子有眼，好像他們親眼看見了什麼。村口老槐樹底下又聚了一堆人，有人壓著嗓子說“馬春桃平時看著挺本分的啊”，有人接話“本分不本分的，肚子大了才是真的”，還有人笑了一聲“林長慶死了兩年，她守到現在也算不容易了，興許就是肚皮吃圓乎了。”。這話說完，旁邊幾個人跟著笑，笑聲不大，但扎人。
馬春桃第二天早上去井臺打水的時候，就覺出不對勁了。她從巷子裡走過去，迎面碰見兩個嬸子，那兩個人本來在說話，看見她就停了嘴，等她走過去才又接著說。她走到井臺邊，彎腰打水，旁邊一個媳婦本來在洗菜，看見她來了，匆匆忙忙把菜撈起來就走了，連聲招呼也沒打。馬春桃把水桶從井裡提上來，繩子上還滴著水，她站在井臺邊上，手裡的水桶擱在腳邊，站了好一會兒。她知道那些人看她的眼神，也知道她們在說什麼。可她什麼都不能說。她總不能追上去問“你們是不是在說我”，那樣只會越描越黑。她把水桶拎起來，低頭往家走。走到家門口的時候，她下意識地四下看了一眼，巷子裡沒有人，她才推開院門進去，把門從裡面插上了。
那天下午，劉曉玲也聽到了。她是去菜地裡拔草的時候，碰見隔壁的趙嬸。趙嬸把她拉到一邊，壓著嗓子說：“娟子她媽，你聽說了沒有？馬春桃那事。”劉曉玲心裡咯噔一下，手裡拔草的動作停了。她裝作不在意：“啥事？”趙嬸湊得更近了些：“她肚子大了些。有人在河邊看見她乾嘔，胖嬸說的，傳得全村都知道了。”劉曉玲手裡的草攥緊了。她沒有接話，但她的手指在微微發抖。趙嬸沒注意到她的臉色，還在往下說：“你說她一個寡婦，平時也不跟男人來往，這肚子裡的孩子是誰的？你猜猜？”劉曉玲把手裡那把草往地上一扔，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我哪知道，不跟你說了，我菜地還沒澆完。”她拎起水桶就往回走，步子比來的時候快了不少。趙嬸在後面喊了一聲“你急啥”，她沒有應。
劉曉玲回到家，把水桶擱在灶房門口，自己在堂屋裡坐下來。她的手擱在膝蓋上，攥了又鬆開，攥了又鬆開。她想起那天晚上她跟著吳志剛走到馬春桃家院牆外面，想起屋裡那兩個影子越靠越近疊在一起，想起吳志剛說“給我生個兒子我就回來把劉曉玲休了”。她那時候站在牆根底下，咬著牙沒衝進去，就是怕鬧出來之後自己連個去處都沒有。可現在事情自己找上門來了。馬春桃的肚子大了，傳得滿村風雨，有人已經開始猜孩子的爹是誰了。
晚上吳志剛回來的時候，比平時早了些。他進了院子，把鋤頭靠在牆根底下，洗了把手，在桌邊坐下來等飯。劉曉玲把飯菜端上來，一碗鹹菜，一盤炒雞蛋，一摞餅。吳志剛拿起筷子夾了一口雞蛋，嚼了兩下，忽然哼起了一段小調。那調子不成章法，是他平時喝了酒高興時才哼的那種。劉曉玲坐在對面，手裡攥著筷子，看了他一眼。吳志剛又哼了兩聲，夾了一筷子鹹菜，臉上那點笑壓都壓不住。
劉曉玲開口了：“你今天咋這麼高興？”吳志剛把嘴裡的餅嚥下去，端起碗喝了口湯，放下碗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種藏不住的輕快：“今天聽說了件趣事。村裡都在傳馬春桃有了，你說可笑不可笑？別人一個寡婦，怎麼可能有了？這不是笑話是啥？”他說完又笑了一聲，還搖了搖頭，像是真覺得這件事荒唐得很。
劉曉玲看著他那個樣子，心裡那根弦繃到了極限。她把筷子往桌上一擱，語氣比平時急了不少：“咋不可能？萬一她耐不住寂寞偷漢子呢？”
吳志剛正端著碗喝湯，聽到“偷漢子”三個字，手裡的碗停在了半空。他抬起頭來，不可思議地看了劉曉玲一眼。那一眼裡有驚訝，有慌張，還有一種被戳中了什麼的閃躲。他張了一下嘴，想說什麼，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盯著劉曉玲的臉看了兩秒鐘，像是在掂量她到底知不知道什麼，到底是在說馬春桃，還是在說他。他把碗慢慢放下來，眼睛從劉曉玲臉上移開，落在桌面上，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別一天跟那些長舌婦胡咧咧。人家一個寡婦，名聲多要緊。你跟著傳這些話，對人家不好。”他說這話的時候目光沒有看劉曉玲，筷子在桌面上劃拉了一下，什麼也沒夾起來。
劉曉玲坐在對面，看著他的臉，看著他不敢看她的樣子，心裡什麼都明白了。她沒有再追問。她拿起筷子，低頭扒了一口飯，嚼了兩下嚥下去。吳志剛在桌邊又坐了一小會兒，碗裡的湯還有半碗沒喝完，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擱，站起來：“我出去一趟。”劉曉玲沒有抬頭，也沒有問他去哪。吳志剛走到門口，腳步比平時急了些，推開院門出去了。門在他身後輕輕合上，院子裡安靜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