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剛矇矇亮，桂花就醒了。趙景明睡在她旁邊，一隻手搭在床沿上，大概夜裡沒敢睡實，怕她翻身不方便。桂花側過身想坐起來，腰上一陣酸，撐著床沿緩了緩。趙景明立刻醒了，立刻伸手托住她胳膊，穩穩地把她扶起來。
早飯是春琴做的。一鍋稀粥，幾個雜麵饅頭，一碟鹹菜。桂花吃得不多，半個饅頭就擱下了筷子。吳娟從西屋過來的時候，眼睛還是腫的，但比昨晚強了些，至少沒再哭。樹根抱著孩子坐在一邊，桂花這次倒是意外，她二弟樹根遇事一向是躲著，這次卻沒說不去的話。樹生也想陪著，可桂花說堂嫂那邊畢竟是女人，男人去多了不方便，樹生便沒再堅持，早飯吃了就下地去了。
走前林母讓樹根提了一兜雞蛋，畢竟是看病人，空著手總歸不好。桂花、趙景明、樹根三人到了鎮上，桂花又去買了一斤紅糖。堂嫂剛嫁進來那會兒，在村裡沒什麼朋友，也就能和桂花說上兩句話，後來桂花嫁了，自顧不暇，也就少了些聯絡。堂哥走的這兩年，自己的日子好了些，她心疼堂嫂馬春桃一個人帶著孩子過得不容易，過年回來總會買點東西去轉轉，兩人關係還算不錯。出了這事，是桂花沒想到的。
三人進衛生院，打聽到馬春桃住處，在走廊上就聽到有個尖酸刻薄的婦人聲音在指責馬春桃：“當初長慶走的時候，我就讓你改嫁你不聽，說什麼為了孩子，現在倒好，找就找了吧，找個吳志剛，他倒也不算窮，你要是能給他生個帶把的，倒也不是不行，誰知道你肚子不爭氣，孩子說沒就沒了，要不是我昨天來鎮上買種子，聽說了這事，你真是把我和你爹的老臉丟盡了。我跟你說，這事沒完，吳志剛的閨女推了你，孩子沒了，她得賠錢。吳志剛老婆正好沒了，得讓他娶你，還得風風光光的，得把咱家面子找回來。”
桂花聽出來了，那是堂嫂馬春桃的親媽，是隔壁村出了名不好惹的。
桂花在走廊上站了兩秒，深吸一口氣，該面對的還是要面對。她率先走進去，趙景明跟在後面，樹根低著頭走在最後，進去後把雞蛋放在桌上：“嫂子，這是娟子讓我帶的，給你補補。”
馬母斜眼看了眼桌上的東西，冷哼一聲：“害了我閨女半條命，就給這麼點東西，膈應誰呢？”
桂花沒有接馬母的話，目光越過她，落在病床上。馬春桃靠在床頭，身上穿著衛生院的白底藍條紋病號服，寬大的衣服裹著她瘦削的身子，臉色白得像紙，嘴唇一點血色都沒有。她瘦了很多，顴骨突出來，眼窩凹下去，整個人像是被人抽走了什麼東西，空蕩蕩地靠在床頭，兩隻手擱在被子上，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被角。
馬春桃看見桂花進來，先是愣了一下，然後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桂花隆起的肚子上。那目光停了一瞬，又飛快地移開，可桂花看清楚了——那裡面有羨慕，有難過，還有一種說不清的難堪。桂花挺著五個多月的肚子站在她面前，而她剛沒了孩子，還是個來不及有名分的私生子。
“桂花，你回來了，讓你看笑話了。”馬春桃開口，聲音啞得像是好幾天沒說話了。
桂花走到床邊，在方凳上坐下來，把手裡的紅糖擱在床頭櫃上，這才開口：“嫂子，我來看看你。你出了這麼大的事，我怎麼能不來？”
馬春桃的嘴唇抖了一下，沒有說話。
馬母在旁邊冷笑一聲：“你少在這裝好人。你弟媳婦的爹把我女兒肚子搞大了，你弟媳婦又推了我閨女，害她沒了孩子，你們一家人倒是一個比一個會裝。我告訴你桂花，這事沒完，你弟媳婦得賠錢，吳志剛也得負責，他要是敢不認，我就去告他，告到他坐牢！”
桂花轉過頭來，看著馬母。她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穩穩當當：“嬸子，我今天來，就是來把這事說清楚的。您說的對，嫂子的孩子沒了，這事誰心裡都不好受。可咱們得把這事說清楚——那天的事，是娟子的錯，可她不是故意的。”
馬母嗤了一聲：“你說不是故意就不是故意？你弟媳婦乾的事，你當然向著她說話。”
“我沒想向著誰說話。”桂花說，“春桃姐是我堂嫂，我一向敬重她，娟子錯了我們認，但這事也不能全怪她，你要找人問罪也得找吳志剛。”
馬母被這話堵了一下，臉色變了變。她正要再說什麼，馬春桃忽然開口了：“媽，你別說了。”
聲音不大，但馬母愣了一下，轉頭看向女兒。
馬春桃靠在床頭，眼睛看著桂花，眼眶慢慢紅了。她張了張嘴，像是有什麼話卡在喉嚨裡，過了好一會兒才擠出來：“桂花…這事我誰都不怨，怨我自己，我不怪娟子，我把她媽害死了，我有罪。”
馬母一下子急了：“春桃！你胡說什麼呢！她害你沒了孩子，你還替她說話？”
“她沒害我。”馬春桃的聲音還是啞的，但比剛才穩了些，“是我自己。我聽見娟子喊我，說劉曉玲死了，問我敢不敢去看劉曉玲是怎麼死的……我那時候剛知道劉曉玲喝了藥，心裡慌，我不敢見娟子，我怕村裡人戳我脊樑骨，我不敢見娟子，我想跑。她碰我的時候沒用勁，是我心慌沒站住，是我自己摔的。”
她說到最後，聲音越來越低，頭也垂了下去，兩隻手攥著被角，眼淚一顆一顆滴在被面上。
桂花看著她，心裡頭五味雜陳。馬春桃這番話，把那天的事說清楚了——吳娟沒有推人。可桂花也聽得出來，馬春桃這番話裡藏著的，不只是那一跤的事。她替吳娟撇清了責任，可她自己呢？她跟吳志剛的事是真的，肚子裡的孩子也是真的，這些事她沒法撇清。
馬母在旁邊氣得直跺腳：“你這個死丫頭，你瘋了！你替外人說話，你肚子裡的孩子白沒了？你以後咋辦？你帶著個兒子，名聲又壞了，誰還要你？我跟你爹的臉往哪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