樹根往前站了一步,指著馬母:“你還想咋樣?我岳母到底是因為你女兒死了,我們也來上門道歉賠償了,你自己管不住女兒,怪得了誰?”
他聲音不小,站在病房中間,梗著脖子,臉漲得通紅。桂花看了他一眼,心裡明白,樹根這個人平時遇事就縮,可這回是真被逼急了。吳娟是他媳婦,吳娟的娘死了,吳娟的爹幹出這種混賬事,他憋了一路的話,到底沒忍住。
趙景明伸手拉了樹根一把,壓低聲音說:“別火上澆油了。”
樹根在氣頭上,甩開趙景明的手:“姐夫,你別拉我。這事本來就不全是我家娟子的錯,我說的是實話。”
馬母本來被桂花那番話說得堵住了嘴,這時候聽見樹根開口,像是找到了新的靶子,一下子炸了。她上前一步,手指頭幾乎戳到樹根鼻子上:“你說的啥話?你老丈人為老不尊,欺負我閨女沒男人,你倒有理了?啥叫我們害死你岳母?她自己想不開自己喝的藥,難不成是我們春桃把藥灌進她嘴裡的嗎?”
馬母的聲音又尖又高,一句接一句,唾沫星子亂飛。樹根被她逼得後退了半步,可嘴上不肯讓:“她喝藥是因為你閨女幹了缺德事,你閨女要是不勾搭吳志剛,我岳母能喝藥?”
“你哪隻眼睛看見春桃勾搭了?”馬母的聲音更尖了,“是吳志剛那個老不要臉的纏著我家春桃,春桃一個寡婦,男人走了兩年,她容易嗎?你們姓吳的一家子,沒一個好東西!”
馬春桃靠在床頭,聽著自己的媽和樹根吵成一團,臉色越來越白。她忽然抬起手捂住了臉,整個人往被子裡縮,聲音悶悶地從被子裡傳出來:“媽,別說了,已經夠丟人的,別再說了。”
馬母回頭瞪了女兒一眼:“現在你知道丟人了?早幹嘛去了?你跟吳志剛好的時候怎麼不嫌丟人?肚子大了怎麼不嫌丟人?”
馬春桃縮在被子裡,肩膀一聳一聳的,沒有再說一句話。
樹根見馬母這麼罵自己閨女,更來了氣:“誰把她肚子搞大你找誰去,我家娟子和她爹沒關係了。吳志剛乾的這腌臢事,我不認!”
“你不認?”馬母冷笑一聲,“你算什麼東西?我告訴你,吳志剛我肯定不放過他,他必須給我閨女一個名份,娶也得娶,不娶也得娶。可你家娟子推了我閨女,害她孩子沒了,這錢你們必須賠!不然我就去派出所告你們殺人!”
樹根也不讓:“你不怕丟人你就去,誰怕誰?我還要告你閨女逼死我岳母呢!”
“你告!你告去!”馬母往前逼了一步,“你去告,看公安抓誰!我閨女沒了孩子躺在醫院裡,你岳母是自己喝的藥,誰逼她了?誰看見了?”
“你——”
桂花聽著兩個人越吵越兇,眉頭皺了起來。她看見走廊外頭已經站了好幾個人,有病人,有家屬,還有路過的護士。那些人探頭探腦往病房裡看,有的交頭接耳,有的掩著嘴小聲議論。桂花聽見有人低聲說“就是這家,聽說被老男人搞大了肚子”“男人老婆被逼的喝藥了,女的被推倒沒了娃”“嘖嘖,鬧成這樣”。她心裡一沉,這事鬧得越大,越難收場。
一個年輕護士從人群裡擠進來,站在病房門口喊了一聲:“這是醫院,要吵出去吵!”然後轉身把走廊上看熱鬧的人往外趕,“都散了都散了,有什麼好看的?沒見過人吵架啊?”人群不情不願地散開,護士回過頭來,走進病房,板著臉看著屋裡幾個人:“病人需要休息,你們到底是來看病人的還是來吵嘴的?要吵去外頭吵,別在這兒影響別人。”
趙景明趕緊上前,對護士賠不是:“對不住對不住,是我們不對,我們情緒激動了,我們不吵了,不吵了。你忙你忙。”
護士看了他一眼,見他態度誠懇,又掃了一圈屋裡其他人,警告了一句:“再吵就請你們出去了。”說完轉身出了病房,順手把門帶上了。
護士一走,桂花伸手拉了拉趙景明的袖子,低聲說:“把樹根拉出去。”
趙景明會意,走到樹根身邊,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壓低聲音說:“走,別給你姐惹事了,你姐還大著肚子呢。”
樹根還想說什麼,被趙景明用力一拖,到底把話嚥了回去。他回頭看了桂花一眼,又瞪了馬母一眼,這才跟著趙景明出了病房。病房門在身後關上,屋裡一下子安靜了不少。
桂花在原地站了一會兒,等自己的呼吸平穩下來,才慢慢走到馬母面前。她沒有坐下,就站在方凳旁邊,兩隻手擱在肚子上,看著馬母,聲音不高不低:“嬸子,你要多少錢才能把娟子這事過去?”
馬母一聽這話,眼睛亮了一下。她本來還叉著腰站著,這時候往前湊了一步,噼裡啪啦就說開了:“你要說錢,那我可得好好算算。我閨女這回流產,身子虧大了,大夫說了得好好補,至少得補上半年。老母雞、紅糖、雞蛋、阿膠,哪樣不要錢?還有精神損失,我閨女受了這麼大的罪,名聲也壞了,以後嫁不出去誰養她?這些算下來——”
她掰著手指頭,一項一項算得飛快,嘴裡不停:“再說了,我閨女命苦啊,年紀輕輕守了寡,一個人拉扯孩子,本來就不容易,這下倒好,被人欺負了,孩子也沒了,你說她以後咋辦?我跟她爹年紀大了,也幫不上什麼忙,我們老兩口的臉面也丟盡了,村裡人戳脊梁骨,我連門都不敢出——”
桂花聽著她越扯越遠,從賠償扯到馬春桃命苦,又從命苦扯到自己沒本事,翻來覆去就是那些話。她沒有打斷,也沒有接話,只是站在那裡聽著。等馬母說得差不多了,桂花從兜裡掏出幾張票子,數了數,遞過去:“嬸子,我給五十,不能再多了。你同意,這事就算過了,以後不準再找我家娟子的事。”
五十塊。那幾張票子被桂花捏在手裡,不新不舊,折得整整齊齊的。馬母的聲音一下子停了,眼睛盯在那幾張票子上,臉上的表情變了又變。
馬春桃從被子裡掀開一角,露出半張臉來。她看見桂花手裡的錢,眼睛一下子紅了,聲音從被子裡傳出來,悶悶的:“桂花,不用,我沒臉要你的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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