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母一回到春桃那間小院,胡亂把包袱往堂屋的方桌上一丟,就拽著春桃的胳膊要往外走。春桃剛在門檻上坐下,一口氣還沒喘勻,被母親這麼一拉,身子晃了一下,小腹又是一陣墜痛。
“走,帶我去找那個畜生。”馬母的手像鉗子一樣攥著春桃的手腕,“別怕,媽給你做主,媽一定讓他娶你。”
春桃把手抽回來,往後縮了縮:“媽,我不去。”
“不去?”馬母的聲音一下子拔高了,“你再說一遍?”
春桃低著頭,兩隻手攥著衣角,聲音不大:“出了這事,十里八鄉誰不知道了,我去了又能咋樣?讓他當著全村人的面把我趕出來,你就高興了?”
馬母叉著腰站在院子當中,指著春桃的鼻子就罵開了:“你現在還有啥臉值得丟的?出了這事十里八鄉誰還敢要你?你醒醒吧!你不趁現在他還有點心虛,把他釘死,等他緩過勁來,翻臉不認人,你哭都沒地方哭去!”
春桃猛地站起來,甩開母親伸過來的手,聲音一下子拔高了,尖得連她自己都嚇了一跳:“要去你自己去,我不去!他媳婦才剛死,墳土都沒幹,你現在去逼他娶我,我以後在村裡還待不待了?小寶怎麼辦?他在學校裡還抬不抬頭了?”
馬母被女兒這一嗓子吼得愣了一下,可馬上又逼上來:“現在不去你要躲到啥時候?躲一輩子?你躲在家裡,村裡人就不說你了?你以為你不出門她們就不知道了?她們說得更歡!男人都是沒良心的,你不趁現在他對你有點愧疚,萬一他過兩天反悔了怎麼辦?你讓他娶了你,名正言順的,以後誰敢說小寶的閒話?誰敢戳他脊樑骨說他娘是破鞋?”
春桃聽著“破鞋”兩個字從自己親媽嘴裡說出來,膝蓋一軟,蹲在了地上。她兩隻手抱著膝蓋,臉埋進臂彎裡,肩膀抖得厲害:“媽,求你了,別去了,給我留點臉吧。”
馬母站在她面前,低頭看著縮成一團的女兒,臉上的表情變了又變。有一瞬間,她的嘴角撇了一下,像是心疼,可那點心疼轉瞬就被別的東西蓋過去了。她咬了咬牙:“有名分就有臉面了!現在她們說你,等你倆結了婚,名正言順的,誰敢說你?誰再說你,媽去撕她的嘴!你不去我自己去。”
她說完轉身就往外走,步子邁得又快又急,伸手拉開院門。門軸吱呀一響,院門往外推開,一個人影從門後閃出來,差點跟馬母撞了個滿懷。
胖嬸正把耳朵貼在門板上偷聽,門突然開啟,她整個人往後一仰,踉蹌了兩步才站穩。她一隻手撐著牆,一隻手拍著胸口,臉上的表情又驚又尷尬:“哎喲喂,嚇我一跳。”
馬母一臉疑惑地看著她:“你在這兒幹啥?”
胖嬸眼珠子轉了轉,馬上堆起笑來:“我這不是路過嘛,想著春桃剛回來,家裡有沒有需要搭把手的。春桃呢?我看看她去。”
春桃在院子裡聽見胖嬸的聲音,從臂彎裡抬起頭來,看了院門口一眼。她什麼都沒說,站起來,轉身進了屋,把堂屋的門關上了。那扇門關得不重,可“砰”的一聲響在院子裡,把馬母和胖嬸都隔在了外頭。
馬母沒在意女兒的冷淡,她現在滿腦子都是找吳志剛。她轉頭看著胖嬸,語氣裡帶著一股子急切:“他嬸子,你知道吳志剛家在哪不?你帶我認認門。”
胖嬸的眼睛亮了一下。她剛才在門外把馬母和春桃的對話聽了個七七八八,這會兒聽見馬母要去找吳志剛,心裡頭那點看熱鬧的勁頭一下子躥上來了。她假裝為難了一下:“這……他家在老槐樹往北走,過兩個巷口,門口有棵棗樹那家就是。你要去啊?我領你過去吧,省得你找不著。”
馬母點了點頭。兩個人一前一後出了院子,春桃那扇關上的門在她們身後越來越遠。
胖嬸走在前面,步子比平時快了不少。她一邊走一邊回頭跟馬母搭話:“他嬸子,你去找吳志剛是打算咋說啊?”
馬母冷哼一聲:“咋說?他把我閨女肚子搞大了,孩子沒了,人也不露面,天底下哪有這麼便宜的事?他必須給我閨女一個交代,娶也得娶,不娶也得娶。”
胖嬸嘴裡嘖嘖了兩聲:“也是也是。吳志剛那個人,平時看著就不靠譜,這事辦得確實不地道。”她嘴上應著,腳底下卻越走越快,恨不得一步就到吳志剛家門口,好看上第一眼的戲。
兩個人拐過兩個巷口,遠遠就看見了吳志剛家那扇掉了漆的木門。院牆不高,牆頭上長了幾撮枯草,院子裡靜悄悄的,連雞鴨的動靜都沒有。
吳志剛這些天,跟丟了魂似的,天天在家喝酒。喝了就睡,醒了又喝。倒不是因為對劉曉玲有多愧疚——剛開始知道她死了,他確實嚇到了。那幾天他連屋都不敢出,躲在堂屋裡,把門閂得緊緊的,夜裡睡覺都做噩夢,夢見劉曉玲站在他床頭,齜著那口大牙衝他笑。可人上了坡,入了土,他那點愧疚也就隨風散了。他更心疼的是馬春桃肚裡那個兒子的影子。他堅定地認為馬春桃懷的是個兒子,雖然月份太小根本看不出來,可他就是這麼覺得。他與春桃那一夜,他明白,自己是酒壯慫人膽,而春桃是一時衝動犯了錯。現在孩子沒了,春桃又那麼年輕,肯定不願跟他再好下去。雞飛蛋打了,他鬱悶得很。加上村裡人指指點點,他走到哪兒都有人戳脊梁骨,他索性不出來了,天天窩在屋裡喝悶酒。
這會兒他正睡得香,仰面躺在堂屋那張竹床上,酒瓶子倒在腳邊,地上散著幾顆花生米。門突然砰砰砰響起來,有人在門外大聲喊:“開門!開門!”
吳志剛被驚醒,猛地坐起來,酒還沒完全醒,腦袋昏昏沉沉的。他揉了揉眼睛,聽見門外那聲音又急又尖,像是個女人的聲音。他皺起眉頭,晃晃悠悠站起來,拖著步子走到門邊,手搭上門閂,猶豫了一下。
“誰啊?”他嗓子啞得跟破鑼似的。
門外那個聲音更尖了:“吳志剛!你給我開門!我是春桃她媽!你今天要是不給我個說法,我跟你沒完!”
吳志剛的手搭在門閂上,整個人僵住了。酒一下子醒了大半。








